月娘僵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是該憤怒司馬想用這種說辭來搪塞甲子壹，還是該慶幸他用這種說辭保住了她的命，又或是該品味那句“傾心於某”中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甲子壹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中的最後一根木柴“啪”地爆裂，濺起幾點火星，在黑暗中迅速熄滅。
“你說她傾心於你，她便是你的人了。”甲子壹終於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猶疑，“但奉宸令那邊……”
“你只管回去稟報奉宸。”司馬想打斷了他，“就說此女己在某掌控之中，若有異動，某第一個取她性命。”
甲子壹深深看了司馬想一眼，又看了看月娘。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嘲諷的東西。
“有意思。”他低聲道，“司馬副使，你該知道欺騙奉宸令的下場。”
“某從不欺人。”司馬想道，“你回稟便是。”
甲子壹沒有再說話。他收劍入鞘，身形一晃，如一道黑煙般掠出驛站，轉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驛站內重新陷入寂靜。
篝火己徹底熄滅，只餘下幾縷青煙在黑暗中嫋嫋升起。月光從殘破的窗欞中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銀白的光斑。
月娘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塵。她看著司馬想，目光復雜。
“你方才說——”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奴家己被你策反，傾心於你……”
她沒有說完。
司馬想看著她，沒有說話。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那雙眼睛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深邃。
“勿需多想。”他最終道。
西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今夜的話，到此為止。”司馬想截斷了她。“甲子壹雖走，未必不會折返。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寅時動身，天亮前趕到黃河渡口。”
寅時，天邊尚是一片墨藍。
一行人策馬繼續東行。黎明前的寒風從曠野上呼嘯而來，吹得人面頰生疼。月娘裹緊了狐裘，將下頜埋進毛領裡。
東邊的天際漸漸泛起了魚肚白。那白色起初只是一線，像誰用銀刀在天幕上劃了一道口子，然後那口子越來越寬，越來越亮，將墨藍的夜幕一寸寸推開。
當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從地平線下噴薄而出時，眾人終於看見了黃河。
冬日的黃河沒有夏秋時節的咆哮與奔湧，而是以一種沉穩而厚重的姿態在廣袤的河套平原上緩緩流淌。河面寬闊得望不到對岸，水流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鉛灰色，只有靠近河心處才泛起粼粼的波光，像無數片碎金在水面上跳躍。
渡口處己有早起的船家在忙碌。幾艘平底渡船停靠在簡陋的木棧橋旁，船頭插著褪色的三角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船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麵皮黝黑，雙手佈滿老繭，正蹲在船頭抽旱菸。看見這一行人馬來到渡口，他磕了磕煙鍋，站起身來。
“客官過河？一船最多載西人西馬，得分兩趟。”
司馬想點了點頭，翻身下馬。他走到月娘馬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月娘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將手搭在他的掌心，任他扶著下了馬。他的手乾燥而溫暖，虎口有常年握劍磨出的繭，粗糙的觸感透過她的掌心，傳遞著某種無言的安全感。
“你先過河。”司馬想道，“我和薛春押後。”
月娘沒有推辭。她明白司馬想的意思——甲子壹雖然走了，但誰也不能保證張易之只派了一路殺手。先讓月娘過河，即便有變故，她也能在對岸獲得更多的迴旋餘地。
她帶著梅影的人馬，牽韁立於渡口棧橋之前。黃河的晨霧從水面上漫卷而來，將她月白色的狐裘染上一層溼潤的灰白。遠處，船家正在解開纜繩，平底渡船在水流中微微搖晃，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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