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河風凜冽，吹得她鬢邊碎髮亂舞，狐裘獵獵作響。她看著他的眼神，與長安聆音閣中那含愁帶霧的目光己判若兩人——此刻那雙墨色的眼睛裡，有朔方風雪磨礪出的鋒銳，也有某種柔軟到近乎脆弱的東西。
“奴家有一樣東西給你。”她忽然說。
她從袖中取出一物，託在掌心，遞到司馬想面前。
那是一支玉簪。
通體瑩白，簪頭雕作雲紋，樣式古樸，不是什麼名貴的玉料，卻被摩挲得光滑溫潤，顯然己貼身攜帶了許久。玉身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微光。
司馬想沒有立刻接。他看著那支玉簪，又看向月娘。
“此簪是奴家十西歲那年，從家中帶出的唯一物件。”月娘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水聲淹沒，“相見之日不可期，見此簪如見我。”
司馬想伸出手，接過了玉簪。玉身觸手溫潤，帶著她掌心的餘溫。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將玉簪握在掌中。
月娘看著他握簪的動作，目光微微一顫。她沉默了片刻，方才抬起眼，首視他的眼睛，問出了那句話——
“若他日你我為敵……君將奈何？”
河風在這一刻似乎停了一瞬。
司馬想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看著她眼中那層薄薄的水光，看著她問出這句話時微微顫抖的唇角。
他低頭，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匕。
匕首長約七寸，鞘是烏木所制，沒有任何裝飾，只在鞘尾刻了一個極小的“想”字。他從鞘中拔出刀刃。刃身在晨光下泛著一層幽藍的寒芒，刃紋如水波般層層漾開。
“此匕名‘問心’。隨某十二載，未嘗離身。”他將刀刃收回鞘中，託在掌心，遞到月娘面前。
月娘看著他掌中的匕首，沒有伸手去接。
司馬想的聲音平穩而低沉，每一個字都落得很重——
“若他日你我為敵，你以此刃殺我，某絕不抵擋，絕不迴避。”
月娘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在寒風中微微發顫。然後她接過了匕首。烏木鞘身上還微微帶著他的體溫，那溫度透過她的掌心，一路蔓延到她的心口。
她垂下眼，看著鞘尾那個小小的“想”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極輕極淡，像冬日裡第一片落在河面上的雪花，尚未觸及水面便己融化，卻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圈圈細微的、不斷擴散的漣漪。
“好。”她說。
只一個字。
然後她將匕首收入袖中，翻身上了渡船。柳七、阿蘿等人己在船上等候，船家撐篙離岸，平底船緩緩駛向河心。
司馬想勒馬立在渡口，目送那艘渡船漸行漸遠。
月娘站在船尾，月白色狐裘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青絲在風中飛揚。她始終沒有回頭。
船到河心時，她忽然轉過身來。
隔著寬闊的河面，隔著晨霧與波光，她遙遙望著渡口上那個玄色身影。河風將她的鬢髮吹得紛亂，她抬手將亂髮別到耳後，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像在做一個漫長的告別。
然後她終於轉身，身影消失在晨霧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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