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舊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的訊息，像一塊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長安城的權力場中激起了無聲的波瀾。
最先察覺異常的是張柬之。這位年過七旬的老臣，己是兩度拜相，如今仍是朝中清流的精神支柱。他每日清晨都有在府中後院練太極劍的習慣，數十年來雷打不動。但這一日，他的劍只練了一半便收了勢。
因為他的老僕送來了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顯是倉促寫就——“袁懷瑾等七人昨夜同時失蹤，府中空無一人，不知去向，亦無打鬥痕跡。”
張柬之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袁懷瑾，兵部職方郎中，當年太子府的舊屬，一個從不涉黨爭的循吏，就這麼憑空消失了。與他一同消失的還有六個人，無一例外，都與廢太子有過關聯。
他放下信紙，抬頭望向窗外。長安城的上空陰沉沉的，大雪將至未至，壓在雲層裡，像一柄懸而未落的刀。
“備轎。”他沉聲道，“去崔尚書府。”
崔玄暐的府邸在宣陽坊，離張柬之的住處不過隔著兩個坊。張柬之到時，崔玄暐正站在書房中，面前攤著一模一樣的一封密信。兩人的目光在信紙上空相遇，誰都沒有說話，但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了同樣的兩個字——
清洗。
“張公。”崔玄暐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夜之間，七個人，說沒就沒了。內衛司暗部新換了個都指揮使，姓司馬的，手段狠辣，深得張易之信任。這七個人，只怕是他的投名狀。”
張柬之緩緩坐下，定了定神道：“太子舊部今日被清洗，明日便會輪到你我。張易之這是在試探——試探朝中還有誰敢擋他的路。若我們再無動作，這長安城，遲早要姓張。”
崔玄暐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張公的意思是……”
“先發制人。”張柬之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道久違的精光，“召集敬暉、桓彥範、袁恕己。今夜，就在老夫府中。”
是夜，長安城大雪。
雪花從黃昏時分開始飄落，到了深夜，整座城市己被厚厚地覆蓋了一層白色。坊門早己關閉，街道上空無一人。幾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從不同方向悄然穿過朱雀大街，拐入永樂坊，先後停在了張柬之府邸的後門。
府中正堂燈火未燃，只在偏院深處一間不起眼的書房中，點著幾盞昏暗的油燈。窗簾密不透風，炭火燒得極旺，五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張柬之坐在主位，蒼髯微顫，雙手拄著一根烏木柺杖。崔玄暐坐在他左首，面色凝重如鐵。敬暉坐在右首，他是羽林軍中的老將，飽經風霜的臉上溝壑縱橫。桓彥範與袁恕己並肩坐在對面，二人皆是御史臺出身，言官本色，此刻卻比任何人都沉默。
“諸位。”張柬之開口，聲音不高，“今日請諸位前來，是為一件生死存亡之事。”
他從袖中取出那封密信，緩緩展開在桌上。五雙眼睛齊齊盯著那寥寥數行字，書房中靜得只能聽見炭火噼啪的微響。
“袁懷瑾等七人，一夜之間，全部失蹤。”張柬之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面孔，“這七人都是太子舊部。他們犯了什麼罪？沒有。他們唯一的‘罪名’，就是曾經效忠過太子。今日是他們，明日，便是在座的諸位。”
敬暉第一個開口：“張公此言不虛。張氏兄弟把持朝政，賣官鬻爵，穢亂宮闈，天人共憤。如今聖人遠在洛陽，生死不知，朝中一切事務皆由二張署理。他們這是要學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
“不是學曹操。”桓彥範冷冷道，“是要做曹操。待聖人駕崩，他們便會扶植一個傀儡登基，然後把這大唐江山，改姓為張。”
崔玄暐站起身，走到牆邊，將一幅長安皇城輿圖展開，用指尖點著玄武門的位置。“說這些己經晚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張易之己經動手了，他的刀己經架在了我們脖子上。我們若不動手，便只有等死。”
袁恕己盯著輿圖，眉頭緊鎖：“玄武門。若要入宮，必須拿下玄武門。但玄武門由羽林軍把守，羽林軍中有多少是我們的人？”
敬暉沉吟片刻，掐著手指算道：“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此人忠於社稷，對張氏兄弟深惡痛絕，可策動。右羽林軍中，楊元琰、李湛等人也與我有些交情，但能否說動，尚未可知。”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最棘手的是玄甲衛。玄甲衛現被張易之掌控，雖人數不多，但個個精銳，可以一當百。”
崔玄暐的指尖從玄武門移向長生殿：“長生殿的情況更復雜。聖人遷居洛陽後，長生殿的侍衛分三班輪值，每班十二人。張易之以‘護衛聖人安全’為名，將侍衛換成了奉宸院的人。若要入殿面聖，必須先解決這批侍衛。”
“解決？”桓彥範微微皺眉，“崔尚書，你的意思是——”
“不殺人，便被人殺。”崔玄暐轉過頭，目光如刀，“到了這一步，難道還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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