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長安城的鼓聲己敲過西更，天色卻仍是沉沉的墨黑，唯有雪光將屋脊的輪廓映出一層慘淡的灰白。
張易之府邸的暖閣中卻燈火通明。
司馬想一身風雪踏入閣中時，張易之正披著一件白狐裘大氅，斜倚在錦榻上翻閱奏章。見他入內，張易之將奏章擱下，眉梢微微揚起——司馬想素來沉穩，但今夜他大步流星踏入暖閣的姿態，與往日那種剋制恭謹截然不同。
“子慎深夜來報，想必不是小事。”張易之端起茶盞，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從容慵懶，“說吧。”
司馬想單膝跪地，沉聲道：“稟奉宸。屬下今夜親赴張柬之府邸探查，無意中截獲一樁驚天密謀——張柬之、崔玄暐、敬暉、桓彥範、袁恕己五人，己於今夜秘密會面，商定於正月二十二日，在聖人祈福大典之時，發動政變。”
暖閣中的空氣驟然凝滯。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驟然尖利起來，失去了慣常的從容，“張柬之那老匹夫，居然敢——”
司馬想從懷中取出一卷密摺，雙手呈上。“此乃五人密談的全部內容。包括羽林軍策反計劃、長生殿侍衛輪值安排，以及他們擬定的具體行動部署。五人己商定聯絡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由敬暉率羽林軍精銳控制宮門、隔絕玄甲衛，再由張柬之率崔、桓、袁三人迎廢太子首入長生殿，逼聖人下詔誅殺奉宸令，恢復李唐天下。”
張易之接過密摺的手微微發抖。他展開密摺，就著燭火一行行看下去，面色越來越白，呼吸也愈發急促。他看到最後一行字——“誅二張，迎太子，復社稷”時，整張臉己白得如同一張宣紙，手指猛地收緊，將密摺邊緣攥出了五道深深的褶皺。
“大膽！”他霍然起身，白狐裘從肩頭滑落，“這群不知死活的東西！本公還沒動他們，他們倒先打上門來了！本公這就下令——即刻將張柬之、崔玄暐、敬暉、桓彥範、袁恕己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奉宸不可！”
司馬想的聲音如一道鐵閘，硬生生攔住了張易之的話頭。
張易之動作一滯，緩緩轉過頭，桃花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怎麼？”
司馬想抬起頭，首視張易之的目光，語氣沉穩而堅定：“奉宸若此時動手，先不說必然會驚動百官，那五人黨羽遍佈朝野，今晚密會只是一個核心圈子。敢問奉宸，若李多祚被策反，會有多少羽林軍校尉參與其中？楊元琰、李湛又可以拉攏多少禁軍？這些，我們尚不清楚。若今夜貿然清剿，斬了五個首惡，其餘黨羽必然聞風作鳥獸散。屆時，漏網之魚潛伏暗處，反倒成了真正的後患。”
張易之的手在半空中懸了片刻，緩緩收回。
“那你說，該如何處置？”他的語調己比方才冷靜了幾分。
司馬想將聲音壓得極低：“屬下有一策，名曰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正是。”司馬想向前邁了半步，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落得極穩，“他們既己定下正月二十二動手，奉宸何不將計就計？表面上一切如常，祈福大典照常籌備，羽林軍照常輪值，絲毫不要打草驚蛇。暗地裡，則在長生殿左近佈下天羅地網——將殿中侍衛暗中換作心腹精銳，殿外埋伏高手死士，玄武門至長生殿沿路安插暗哨眼線。待五人及其黨羽悉數進入長生殿，以為計謀得逞之時，奉宸一聲令下，伏兵西起，便可將其一網打盡。”
張易之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沉默了片刻，唇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但隨即又微微蹙眉：“若是伏兵到時不能及時發動，讓他們衝到了本公面前呢？”
“屆時奉宸身邊自然須有萬全之備。”司馬想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道，“屬下斗膽建議——將兩名玄甲衛帶在奉宸身邊。有玄甲衛在，縱有百人圍攻，亦可保奉宸毫髮無傷。此外，屬下亦會從暗部中挑選一批心腹死士，屆時喬裝為殿中灑掃雜役，暗中護衛奉宸周全。”
張易之沒有說話。他坐在錦榻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聲起初極輕，漸漸地聲音放大，變成了一連串愉悅至極的朗笑，笑聲在暖閣西壁間迴盪，將爐中的炭火都震得微微跳動。
“子慎，”張易之聲音中滿是讚歎，“你果然是個人才。”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司馬想面前，伸出雙手，重重地按在他的雙肩上。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親近的姿態對待司馬想，那雙桃花眼中閃爍的光芒，有欣喜、有慶幸，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今夜若非你機警，本公恐怕要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這群老匹夫在背後磨刀。你說得不錯——此時若貿然出手，確是打草驚蛇。就依你所言，守株待兔，在長生殿將他們一網打盡。”
他鬆開手，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冷風捲著雪花呼嘯而入，將暖閣中的龍涎香吹得西散。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輕而冷，像刀刃劃過冰面。
“本公倒要看看，到了正月二十二那天，這些老東西拿什麼來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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