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司馬想與晁燁宿在山下客棧。
客棧簡陋，晁燁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一骨碌坐起，扯過外袍披在肩上，望著對面床上同樣未眠的司馬想。
“子慎，你也沒睡？”
司馬想靠在床頭，手中摩挲著那塊從韓家得來的銅片，聞言微微抬眸：“在想那空腔的事。”
晁燁挪了挪身子，讓自己坐得舒服些，壓低聲音道：“我也在想。魯大說那空腔只有巴掌大小，一寸來高——你說，這麼小的夾層，能藏什麼？金銀珠寶？太小了。密信？倒是放得下。可若是密信，何必費這麼大周章？直接投入便是。”
司馬想沒有接話，只是將銅片放在燭火下，藉著昏黃的光暈端詳上面的紋路。那紋路似字非字，似圖非圖，在光影中微微閃爍。
“韓大勇。”他忽然開口。
晁燁一愣，道：“什麼？”
“韓大勇。”司馬想重複道，聲音低沉，“他當年在司農寺庫房當值，在那晚的那場大火中一定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所以三日之後便被秘密滅口，不知所蹤。他生前拚命掰下這塊銅片，藏在灶膛裡——這說明，他看到的秘密，一定與這銅片有關。”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晁燁：“大鬍子，你可曾想過——若只是偷換銅人，貪墨銅料，韓大勇何至於要被滅口？那些人既然給了他錢，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可，何必一定要殺他？”
晁燁皺眉思索片刻，緩緩道：“你的意思是......他看到的不只是‘偷換銅人’？”
“對。”司馬想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讓夜風灌入，使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韓大勇必是被人收買的內應，這點毋庸置疑。收買他的人——多半就是雷五。王進寶之流——告知他那晚要‘取走些東西’，讓他行個方便。”司馬想的聲音在夜色中緩緩流淌，“可那晚發生的事，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你說他看到了什麼？”晁燁的聲音有點發顫。
“他看到了——”司馬想轉過身，眸光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有人趁著大火慌亂之際，正在往銅匭空腔裡放什麼東西——或者，往外取什麼東西。”司馬想眸光漸深，“而那個東西，足以要了許多人的命。”
晁燁撓了撓頭，有些煩躁：“可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一些關乎人生死性命的東西。”司馬想緩緩道。
晁燁聽了一愣。
司馬想繼續道：“你想想，通玄匭是做什麼用的？‘玄象災異。軍謀秘策’——凡是關乎天象異變。軍國機密。密謀造反之類的大事，皆可投書其中，直達天聽。若有人能提前取出匭中的密信，換上自己寫的假信......”
晁燁霍然站起，眼中滿是震驚：“你是說——那空腔，是用來偷換告密信的？！”
“不錯！極有可能。”司馬想緩緩點頭，“按例銅匭每日開啟，須由御史臺與控鶴監共同看守，收取告密信直呈御前。外人根本無法接近。但若有人在銅匭底座預留夾層，便可趁人不備之際，將匭中的真信取出，換上預先寫好的假信——而取出的真信，則可透過那空腔暫時藏匿，待事後從容銷燬或利用即可。”
晁燁倒吸一口涼氣，額上已滲出冷汗：“這......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偷換告密信，誣陷忠良，混淆聖聽——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膽子大的人，從來不少。”司馬想冷冷道，“聖人當政之後，是誰在利用告密制度羅織罪名。排除異己？”
晁燁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那些個名字——來俊臣。周興。索元禮。那些令朝野聞風喪膽的酷吏，那些靠告密起家。又靠誣陷殺人的劊子手。
“你是說......是他們？”
“不一定直接是他們，但一定與他們有關。”司馬想道，“你想想，那幾年被他們害死的人有多少？李唐宗室。朝廷重臣。地方官員......多少人因一封‘告密信’而家破人亡？若那些信本就是在銅匭中被偷換過的假信呢？”
晁燁只覺脊背發涼，忍不住搓了搓手：“這......這若是真的，那韓大勇的死就說得通了。他看到的，不只是偷換銅人，而是有人在利用銅匭，做這等誅心之事！”
“不錯。”司馬想點頭道，“所以那些人必須殺他滅口。韓大勇不死，這個秘密就有可能洩露。而他冒死掰下這塊銅片，或許只是為了換取一線生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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