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司馬想與晁燁便裝出城,策馬直奔終南山。
杏子峪位於終南山深處,山路崎嶇,馬匹難行。二人將馬拴在山口,徒步進山。走了約一個多時辰,山勢漸陡,林木漸密,腳下盡是碎石與盤結的樹根。
終於,轉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一處小小的山谷藏在群山環抱之中,谷底有幾間茅屋,炊煙裊裊,在暮色中升起又散開。
一個頭發花白。身材矮壯的老者正在屋前劈柴。
司馬想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並未急著上前,而是隔著數十步的距離,靜靜地打量。
老者約莫五十出頭,背脊微駝,但雙臂粗壯有力,每一下劈柴的動作都乾淨利落,顯是常年勞作的筋骨。他穿著粗布短褐,挽著袖口,露出兩條佈滿新舊疤痕的小臂——那是鐵匠。銅匠特有的印記,被飛濺的金屬燙傷的痕跡。
老者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頭,一雙渾濁卻警覺的眼睛直直射向二人。他握住斧柄的手驟然收緊,另一隻手——左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身旁的木柴堆,那是隨時可以抓起木柴就扔的防禦姿態。
就在那一瞬,司馬想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手上。
那隻手按在柴堆上,五指微微張開,指節粗大,佈滿老繭。而左手食指——從第二指節處齊齊斷去,只剩下半截殘指,斷口處的皮膚早已癒合,泛著暗沉的舊傷色澤。
司馬想心中一定。
是他了。
他輕輕扯了扯晁燁的衣袖,示意他放緩腳步,不要驚著對方,同時雙手微微抬起,露出空無一物的掌心,以示並無惡意。
“老人家莫怕。”司馬想溫聲道,腳步停在距離老者三丈開外的地方,不再靠近,“敢問老人家可是魯工頭?”
老者打量二人,甕聲道:“你們是誰?”
“內衛司司馬想,這位是京兆尹法曹參軍晁燁。”司馬想亮出魚符,
“為當年銅匭工程一事,特來請教。”
老者聞聽臉色一變,轉身欲走,腳步倉促,險些被地上的乾柴絆倒,顯是心中驚懼已極。
晁燁動作極快,一個箭步攔住去路。他沒有拔刀,只是將高大的身軀橫在門口,沉聲道:“老人家莫怕,我們只問幾句話,問完便走。若是驚擾到了您,我晁燁先給您賠個不是。”
老者被他攔住,退後兩步,看看晁燁那張雖兇悍卻不帶惡意的臉,又看看司馬想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於長嘆一聲。
“唉......該來的,遲早要來。”他喃喃道,聲音沙啞而疲憊,“進屋說吧。”
他推開茅屋的木門,當先走了進去。司馬想與晁燁對視一眼,跟在後面。
茅屋內陳設簡陋,卻收拾得乾淨整齊。一張木桌,兩條長凳,牆角堆著些銅器坯料和工具,灶臺上一隻黑陶罐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者給二人各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在桌旁坐下,雙手捧著粗瓷碗,沉默良久。
碗中的水在微微晃動,他的手也在顫抖。
“老人家......”司馬想輕聲道。
老者擺擺手,打斷了他。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溝壑的臉,眼神複雜——有恐懼,有疲憊,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
“二位官爺找上門來,想必是出了大事。”他緩緩道,“這個月我右眼一直跳,跳得人心慌。前天夜裡還做了個噩夢,夢見師父站在我床前,張著嘴卻說不出話,盡流眼淚。我就知道,躲了這許多年,終究還是躲不過啊。”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更低了幾分:“好在——好在半月前我就把老婆子和孩子都送走了,遠遠的,沒有人能夠找到。這屋子裡如今就剩我一個孤老頭子,你們想問什麼,儘管問。那些爛在肚子裡的話,也該說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