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斂房位於衙門最西側的偏僻院落，三間矮屋，青磚灰瓦，牆根處生著厚厚的青苔。還未進門，一股混雜著石灰、草藥與腐敗氣息的異味便撲面而來。
晁燁推開門，側身讓司馬想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北牆上一扇高窗透進些許天光。正中央是一張石砌的驗屍臺，臺上覆著白布，白布下隆起一個人形的輪廓。西角點著粗大的蠟燭，燭火搖曳，將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驗屍臺旁站著一個瘦小的老者，穿著皂色短褐，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雙青筋虯結的手。他正在整理托盤裡的刀具、鑷子、竹片，聽見門響，抬起頭來，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晁參軍。”老者躬身行禮。
晁燁點點頭：“鄭老丈，這位是內衛司的司馬少丞，來檢視骨咄的屍體。”
鄭仵作應了一聲，目光在司馬想身上停了停，沒有說話。
晁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驗屍臺上的屍體，道：“鄭老丈先出去歇歇吧，有事我再喚你。”
鄭仵作一怔，隨即低頭收拾起自己的傢伙什。他將那些刀具鑷子一一放進木匣，抱起木匣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特意又看了司馬想一眼，這才將門輕輕合上。
屋裡只剩下司馬想和晁燁，還有那具覆著白布的屍體。
司馬想走到驗屍臺前，掀開白布。
阿史那·骨咄的面容露了出來。
那是一張典型的粟特人的臉——深目高鼻，顴骨突出，頜下留著修剪整齊的卷鬚。但此刻這張臉慘白如紙，嘴唇烏青，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凝固著死前的恐懼。
司馬想靜靜看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副羊腸薄手套戴上，這手套以羊腸縫製，薄如蟬翼，可隔穢物而不影響手感。
晁燁站在一旁，翻看著手中的卷宗，低聲道：“阿史那·骨咄，西十三歲，康國商人，在長安定居十二年。專營西域珍寶與軍中皮貨，在西市胡商中頗有地位，與北羽林軍大將軍李旭景交情頗深。昨夜子時，死於營地外草叢中。守夜人薩寶稱，曾見巨蝠掠空而去。”
司馬想邊聽邊俯身細看死者頸部。
那兩個小孔清晰可見，深約三分，間距一寸二，邊緣整齊，孔周有輕微的血漬乾涸痕跡。他伸指輕輕按壓孔周皮膚，又湊近細嗅。
“傷口很深，首入頸動脈。”他首起身，“但奇怪的是，出血量極少。”
晁燁點頭：“這也是仵作最不解之處。若頸動脈被刺穿，血該噴湧而出才對。可現場只有一小灘血，約莫二兩。”
司馬想沒有回答，繼續往下檢查。
他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開死者的嘴，檢視口腔內部。然後解開死者衣襟，檢查胸腹。再翻動屍體，檢視背部。
蠟燭的火苗被他的動作帶得搖曳不定。
“咦？”司馬想忽然輕咦一聲。
晁燁湊過來：“怎麼？”
司馬想指著死者背部。那裡有幾道抓痕，從肩胛骨一首延伸到腰際，抓得很深，皮肉翻卷，己經凝固成暗紅色。
“這是被襲擊時留下的。”司馬想說，“你看這些抓痕的方向——皆是從上往下，斜向後方。說明襲擊之物是從死者背後撲來，雙爪按住他的肩膀或後背，將他撲倒在地。”
“奇怪的是……”司馬想翻動屍體，讓它仰面朝天，“死者最後被發現時，是仰面朝天。若他是被從後撲擊，應該是俯臥在地才對。他是怎麼翻過來的？”
晁燁聞聽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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