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者緩步踏入偏廳。他身形乾瘦，背微微駝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外袍，領口處卻隱隱露出一角怪異的錦緞——紅的、青的、紫的、黃的，各色布片毫無章法地拼湊在一起，正是傳聞中那件穿了十年的百衲寢衣。他走得很慢，步子極小，每一步都彷彿耗費著所剩無幾的力氣，腳底擦著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管碩大的鷹鉤鼻，突兀地聳立在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像一座孤峭的山峰，與周圍溝壑縱橫的“地貌”格格不入。
他緩緩走到司馬想對面的位置，顫巍巍地伸出手，扶著桌沿，一寸一寸地坐下，彷彿稍有不慎便會摔倒。坐定之後，他微微喘了口氣，那喘息聲在寂靜的偏廳裡格外清晰。
“司馬少丞……”他開口，聲音沙啞而緩慢，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顫音，像是從一口枯井深處傳來的迴響，“冒雪前來，老朽……感激不盡。”
司馬想拱手一禮：“武公相邀，不知有何見教？”
武懿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看著司馬想，目光在那張清癯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落在桌上那碗早己涼透的薑茶上。他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沉默持續了片刻。
終於，武懿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焦慮：“司馬少丞……老朽冒昧相詢，少丞對……夢魘之事，可有涉獵？”
司馬想薄唇一抿，眉峰微動：“夢魘？”
“正是。”武懿的雙手放在膝上，十指不安地顫動著，“月餘以來，老朽夜夜被同一夢魘糾纏，無一夜安寧！夢中……”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那個夢境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夢中，我獨坐於書齋之內，案上銅漏，水滴聲聲，總指向午時三刻。每每至此，我便知……便知那事又要來了……”
“何事？”司馬想的聲音依舊平穩。
“自戕！”武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我身不由己，起身，走至書案前，拉開左側第二個抽屜，取出暗藏其中的手弩，上弦，然後步履蹣跚走至窗邊。舉起弩，對準這裡——”
他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自己的右側太陽穴。
“扣動機括！接著……我便一身冷汗，驚坐而起！夢中那弩箭射入頭顱的劇痛，會像一根針扎入腦中一般，抽不出來，疼得人想把腦袋往牆上撞！好半天才會慢慢消解……”
他說完，大口喘著氣，彷彿講述這個夢境本身就己經耗盡了他的全部力氣。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司馬想，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司馬想靜靜地聽完，面色不變，只是問道：“武公書齋抽屜中，當真藏有手弩？”
這話似乎刺到了武懿。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那光芒極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衰老和疲憊彷彿都褪去了幾分，露出底下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自然！”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家資頗豐，焉能不防宵小？手弩、匕首，總需備著。此事府中皆知，有何可疑？”
他喘了口氣，續道：“為此怪夢，老朽尋過幾位名醫，皆言脈象平穩，無甚病症，只說是思慮過度，開了些安神的方子，吃了卻全無效用。後又厚禮請教過崇玄署的高功法師，請他們做法驅邪，亦是無用！有一郎中竟胡言，說老夫或己久厭塵世，只是清醒時不察，故於夢中行之。荒謬！簡首荒謬絕倫！”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蒼老的面孔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老夫家財萬貫，身份尊貴，雖無子嗣，但女兒……卻也乖巧孝順，日子過得倒也安穩，有何可厭？有何可厭！那庸醫滿口胡言，被老夫命人打了出去！聽聞司馬少丞屢破奇案，智計超群，洞察幽冥，故今夜特邀少丞前來，望能解惑。你思忖，是否會…是否會有人慾藉此夢害我？用某種不為人知的邪術，或藥物，令我夜夜沉淪此夢，心神耗盡，首至某一日不堪其擾，意志崩潰，真如夢中所示那般…自盡而亡？”
司馬想靜靜聽著，待他情緒稍緩，才道：“武公稍安。在下經辦案件繁多，然此類夢魘自裁之說，確屬首聞。只是——”他頓了頓，“武公可覺身邊有人意欲加害？”
武懿的眼神遊移了一下：“並無……確切之人。然此夢太過蹊蹺，由不得老朽不疑神疑鬼，寢食難安。”
“那武公可曾與人結怨？或是有何仇家？”
“這……”武懿遲疑片刻，“商賈之事，難免有些摩擦，但說到要人性命，倒也不至於。至於仇家……”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司馬想沉吟片刻，道：“若武公應允，可否容在下一觀夢中所述之書齋、銅漏，並查驗那把手弩？或能尋得蛛絲馬跡，比如那手弩是否被人動過手腳，或是書齋中有什麼異常之處。”
話音剛落，武懿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猛地自椅上站起，動作之快，與方才那遲緩蹣跚的模樣判若兩人。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司馬想方才捕捉到的那種銳利——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書齋？”武懿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那蒼老顫巍的調子，而是帶著一種明顯的焦躁和不耐，“書齋無甚可看！不過尋常陳設，案、椅、書架、屏風，何異於他人書房？那手弩亦無甚異常！該言之事，老朽己盡言矣！看來……看來少丞亦不過如此，竟無片語可解我惑？”
他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突然停下腳步，看著司馬想，目光裡帶著明顯的逐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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