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想從武府側門而出,寒風裹挾著雪沫撲面而來,打得臉頰生疼。
夜己經很深了。崇仁坊的街巷空空蕩蕩,兩側人家的燈火早己熄滅,只有坊門口那盞昏黃的燈籠還在風雪中搖晃,積雪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他走出十餘步,忽然停下,忍不住又回頭望去。
武府的大門在夜色中沉默著,門楣上那塊“武府”匾額被積雪覆蓋了大半,只露出隱約的輪廓。整座府邸沒有一絲燈火,與周圍那些即便夜深仍有零星燈光的宅邸顯得格格不入。
司馬想不禁想起關於武懿的那些傳聞。此人雖是皇親,卻吝嗇得出奇。據說府中上下幾十口人,每日用度皆有定數,多一文錢都不行。他那件百衲寢衣穿了整整十年,各色碎錦緞縫了又補、補了又縫,明明家財萬貫,卻連件像樣的寢衣都捨不得做新的。
可越是這樣的人,對錢財看得就越重。錢財重了,命就更重。一個把一文錢都要攥出汗來的人,怎麼可能捨得死?更不可能被一個夢魘嚇得要死要活。
他忽然想起武懿方才說“老夫富甲一方,身份尊貴……有何可厭”時,那急促的語氣和攥緊的雙手。那不是對夢魘的恐懼,而是對某種東西的極力否認。
一個惜命如金的人,偏偏做了一個要自己命的夢。他不去找人驅邪禳災,卻偏要找他一個內衛司的少丞來“解惑”?
司馬想想到這薄唇微勾,逸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他攏了攏大氅,轉身繼續踏雪而行。腦海中,方才會面的每一個細節在飛速回放——
那間偏僻陰冷的側廳,桌上那盞落滿灰塵的油燈,武懿那管突兀的鷹鉤鼻,還有他那件由各色零碎錦緞拼湊而成的怪異寢衣。他述說夢魘時的恐懼,提到書齋查驗時的抗拒,索回信函後的漫不經心,還有那時而與蒼老身形不符的敏捷起身,以及那雙渾濁老眼中偶爾閃過的銳利光芒……
“有意思。”司馬想輕聲自語道:“這武府之內,定然有鬼。”
剛走出巷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地響,由遠及近。
司馬想腳步微頓,手己按上腰間“春水”的劍柄。他沒有回頭,只是側耳傾聽——那腳步聲帶著某種熟悉的節奏。片刻後,他微微一笑,鬆開劍柄,繼續朝前走去。
“前面那廝,給我站住!”
一個粗獷的聲音在風雪中炸開,帶著幾分刻意的官腔:“鬼鬼祟祟地雪夜獨行,定不是什麼好鳥!轉過身來,讓本老爺瞧瞧你的嘴臉!”
司馬想嘴角上揚,轉過身去。
晁燁站在三步之外,一身京兆府的公服外罩著厚厚的羊皮襖,腰間橫刀,正歪著頭看他。那張黑臉上滿是風雪撲打的痕跡,眉毛和胡茬上都掛著細碎的冰碴,一雙眼卻亮得發光,帶著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喲,這不是子慎麼?”晁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大半夜的不在衙署待著,在人家門口瞎轉悠什麼呢?本官巡街,見你形跡可疑,正要拿你回去問話呢!”
司馬想看著他,微笑道:“晁參軍巡街,怎麼巡到崇仁坊來了?”
晁燁訕笑道:“這不是……雪大,怕有什麼宵小趁夜作亂,就多走了幾圈嘛。”他湊近幾步,壓低聲音,眼中閃著八卦的光,“我見你剛從武懿那老摳門處出來,他請你去?所為何事?”
司馬想沒有回答,只是悠悠道:“這麼喜歡探聽訊息?得管酒!”
晁燁一聽哈哈大笑,朝街邊努了努嘴,“那邊巷口有個小酒館,還亮著燈,老闆是我熟人。走走走,咱們進去坐坐!這鬼天氣,凍死個人。”
說著拽了司馬想的袖子往巷口走去。
小酒館不大,西五張桌子,只有角落裡還亮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卻透著一股暖意。門口掛著厚厚的棉簾,將風雪擋在外面。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漢子,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聽見門簾響動,抬起頭來,見是晁燁,臉上堆起笑來。
“晁參軍來了?快坐快坐!”他手腳麻利地端了一碟滷牛肉、一碟花生米上來,又添了一盆炭火,搓著手道,“這天兒冷得邪性,喝碗酒暖暖身子再巡街,不礙事的。”
晁燁擺擺手:“老規矩,一壺溫酒,多加薑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