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府衙，深夜。
審訊室設在衙門最西側的一間偏房，屋中燃著兩盞油燈，將西壁照得通明。炭盆裡的火己經燒到了尾聲，偶爾噼啪一聲，迸出幾點火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鐵鏽和舊木的氣息。
楊氏坐在審訊椅上，雙手被繩索縛在扶手兩側，卻並未捆得太緊。她低著頭，長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素白的孝服上沾著灰塵和淚漬，皺成一團，早己沒有了往日里那種刻意維持的儀態。
她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啞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司馬想坐在對面，面前的案上攤著紙筆。晁燁站在他身側，手按刀柄，目光冷峻。
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楊氏抬起頭。她的眼睛紅腫如桃，臉上的脂粉被淚水衝得斑駁陸離，露出底下蒼白的膚色。她看著司馬想，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我說。”
司馬想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楊氏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五年前……我嫁進武府。那年我二十歲，他快六十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麻木的平靜，“人人都說我攀上了高枝，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誰又知道，我在那府裡過的是什麼日子？”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卻不再哭了，只是任其流淌。
“那死老頭吝嗇，刻薄，對誰都一樣。我穿件新衣裳，他說我不知節儉。我多吃一口菜，他說我浪費糧食。我回孃家探親，他盤問我花了多少錢，買了什麼東西，一樣一樣對賬。我……我在那府裡，連個丫鬟都不如！丫鬟還有休沐，我連門都出不去！”
她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雙手攥緊扶手。
“杜衡呢？他在府裡三十七年，管著賬房、管著人事、管著對外往來，什麼都幹，可拿的只是一份管家的工錢！武懿那個老東西，連多一文錢都捨不得給他！他加班加點，累死累活，到頭來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
司馬想依舊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楊氏喘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我……我一開始只是可憐他。府裡上上下下，只有他和我一樣，是被武懿當牛馬使喚的。我常找他說話，誇他能幹，誇他有本事，說他屈才了。他……他聽了很受用，漸漸地，什麼都願意跟我說。”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後來……後來我就想，與其兩個人都被那老東西盤剝，不如……不如聯手，把他除掉。”
“兩年多前，武懿去洛陽辦事，走了半個月。那晚……那晚我讓廚房備了酒菜，叫杜衡來我房裡對賬。我……我穿了一件新做的衣裳，給他倒了幾杯酒……”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幾乎聽不見，“他……他沒有把持住。”
晁燁的臉色微微變了，卻什麼也沒說。
“從那以後，他就什麼都聽我的了。”楊氏抬起頭，眼中竟有了一絲得意，但很快又被淚水淹沒，“我說武懿該死，他就點頭。我說要殺他，他就想辦法。我曾提出連武萱那個小賤人一起幹掉，可他死活也不答應，說什麼‘她無辜’、‘她也很可憐’。我也拿他無法，只能想著先除掉武懿那個老傢伙。我知道武懿怕烏鴉，怕得要死，就讓他用這個做文章。他讀過書，會寫字，能模仿那老傢伙的筆跡，我就讓他假扮武懿寫信、約人、編夢魘……”
她說著，忽然激動起來，身體前傾，手銬嘩啦作響：“可我們本不想找你的！我們原打算找個普通的郎中，或者找個崇玄署的法師，隨便糊弄一下就過去了！可武懿那個老東西，偏偏那幾日又看上了一個年輕的小娘，想要娶為妾室。我騙他說自己己經懷了身孕，大夫說懷的是個兒子。不答應他再娶，那老傢伙卻假裝大發慈悲，改了遺囑，給我留了二十五萬貫和兩間商鋪——好像顯得己經極為大度了一樣！可笑！這區區一點東西，就想把我給打發了？做夢！我就想，既然他改了遺囑，不如趁熱打鐵，找個更可信的人來作證，讓所有人都相信他的死是‘夢魘成真’！”
她看著司馬想，眼中滿是懊悔和怨恨：“我讓杜衡去打聽，長安城裡和皇親國戚打交道的府衙中，誰的名聲最大——結果，打聽來打聽去，就打聽到了內衛司的你。”
司馬想依舊面無表情。
楊氏頹然地靠回椅背，聲音變得疲憊而空洞：“這是我們最錯誤的決定。杜衡那晚見了你之後，就跟我說，那個人太聰明，眼睛太毒，不好對付，怕是會出事。我說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我一天也忍不了那個老東西了！他摸我的手，我都噁心！他咳嗽、打鼾、吃飯吧唧嘴，我想到他就想吐！一刻也不想再跟他待在同一間屋子裡！”
她說完，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司馬想沉默了片刻，對差役點了點頭。兩名差役上前，將楊氏從椅子上拉起。她渾身癱軟，被架著往外走，再也沒有回頭。
片刻後，杜衡被押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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