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苦笑了一聲：“因為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有分量的人來作證。郎中、法師，說話都沒有分量。可你不同——你是內衛司少丞，屢破奇案，長安城裡無人不知。你說的話，沒有人會懷疑。”
他低下頭，聲音輕了幾分：“可我萬萬沒想到，你比傳聞中可怕百倍。”
“那夜你走後，我換回自己的衣裳，從後門溜出去，在西市轉了一圈，掐著時間回來。老趙正好修完屋頂回來，在門口遇見我，以為我真去看了幻術——那便成了我不在會客現場的證明。”
司馬想看著他：“案發當日呢？”
杜衡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那日午時三刻前後，我先以提醒老爺有客為由去書齋，在門口‘恰巧’被楊氏攔住。那一幕被門房的兩個文人看見，便成了我‘未曾進入書齋’的鐵證。”
“然後我迅速進入賬房。火箸和鴉偶是提前藏在那裡的。鴉偶是楊氏扎的——她手巧，用烏鴉羽毛扎得惟妙惟肖。我從賬房的窗戶將火箸伸出，把鴉偶懸在書齋窗外，輕輕晃動。老爺怕烏鴉怕到了骨子裡，只要看見窗外有鴉影，就一定會推開窗戶驅趕。”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他推開窗戶的那一刻，我從賬房窗外射出弩箭。那一箭，我練了不下三百次。從花窗到書齋軒窗的距離，箭道的角度，弩機扣動的力度——我閉著眼睛都能做到。”
“老爺倒下後，我拿著火箸從賬房窗戶翻出，沿著窄巷走到書齋窗下，然後縱身爬入窗內。我先用溼布擦拭外牆上的血跡，然後關好窗戶，把老爺的屍體從窗邊拖到書案旁的地毯上，擺成自裁後倒地的姿勢。從抽屜裡取出短弩，塞進他右手裡握了一下，又在袖口沾了些血跡，造成自裁時噴濺上的假象，然後把弩放在他右手外側的地毯上。”
“那封邀約信，是我提前就準備好的，擺在書案正中。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老爺死前找過你，說過夢魘，而夢魘，成真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然後我把火箸放好，藏身在書齋大門內側，把木架往外挪了數寸，擋住身形。楊氏帶著武萱推門進來後，我趁著她們背對房門慌亂之際溜了出去，返回了賬房，關好了窗子，把帶血的布巾、鴉偶、溼掉的外衣帶回自己房中銷燬。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再假裝聞訊趕去了書齋。”
“至於那個刺客——是我透過鬼市找的。我讓他埋伏在後巷牆頭，若見有官家人在後巷搜尋，便射殺為首之人。讓他無論得手與否，一擊即遁。我本想製造‘有外賊窺伺’的假象，把你們的注意力引向府外。沒想到……”他苦笑一聲，“沒想到他連你的一根頭髮絲都沒傷到。”
他說完，垂下頭，不再說話。
屋裡安靜了很久。
司馬想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裹著雪沫灌進來，冷冽而清新。
“帶下去吧。”他背對著杜衡，聲音淡淡。
差役上前，將杜衡從椅子上拉起。鐵鏈嘩啦作響，他被拖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司馬想道：“我最後悔的，便是不該聽楊氏的話，找上了你！”
幾日後。
兩輛囚車緩緩駛過武宅門外。杜衡和楊氏被押在囚車趕赴刑場，杜衡低著頭，面色灰敗，一言不發。楊氏蜷縮在囚車角落，渾身發抖，素白的孝服上沾滿了泥汙和淚漬。
晁燁站在門階上，看著囚車緩緩駛離，長長吐出一口白氣，轉身對司馬想咧嘴笑道：“子慎，恭喜你，又破一奇案！”
司馬想沒有回答。他站在武宅門外，回望著那扇斑駁陳舊的大門。門楣上那塊“武府”匾額依舊被積雪覆蓋了大半，只露出隱約的輪廓。那兩隻石獅依舊靜默地蹲在那裡，覆滿白雪，像兩隻看守地獄入口的惡獸。
整座府邸在晨光中顯得愈發冷清，像一頭終於嚥了氣的衰老巨獸，僵硬地蜷縮在繁華邊緣，再也不會有任何動靜。
他的目光穿過門縫，落在院內。庭院深處，隱約可見一個素白的身影跪在靈堂前——是武萱。她跪在父親的靈位前，久久不起，身旁沒有一個人。她的背影單薄而孤獨，像一株被風雪壓彎的幼樹，在空曠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刺目。
司馬想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轉身走下門階。
晁燁跟上來，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大概是說這案子破得漂亮，京兆尹那邊如何如何，魏少監那邊又如何如何，朝中會如何如何等。司馬想沒有聽進去，只是沉默地走著，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兩人走出巷口，晁燁終於察覺到了他的沉默，停下來看著他：“子慎，你怎麼了？案子破了，你怎麼反而……”
司馬想停下腳步，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武宅的方向。那扇大門緊緊閉著，關上了裡面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恩怨和所有的貪婪與惡意。
“晁兄，”司馬想忽然開口，“你說，何為夢魘？”
晁燁一愣，撓了撓頭，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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