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三,五更天。
這個時辰的長安城,還在將醒未醒之間。各坊坊門未開,只有上朝的官員和他們的僕從,舉著燈籠在特許通行的御道上匆匆而行。燈籠的光在濃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像漂浮的鬼火。
今天的霧比往常更濃。
從灞水方向湧來的白霧,沿著通濟渠的河道漫溢開來,淹沒了廣濟橋。五步之外,人影模糊;十步之外,天地不分。連馬蹄踏在橋面青石板上的聲響,都被濃霧吞得悶聲悶氣。
天官尚書崔琰的官轎正行在廣濟橋上。
這是一座三孔石拱橋,橋下是通濟渠的支流,冬日水淺,結了層薄冰。崔琰每日上朝都走這條路——從親仁坊的宅邸出發,經廣濟橋,入安上門。十幾年如一日,風雨無阻。
轎子由西名健僕抬著,前後各有兩名帶刀護衛。崔琰坐在轎中,閉目養神。他今年五十西歲,國字臉,三縷長鬚己見花白。此刻他手中攥著一卷奏章副本——那是他準備今日早朝時,彈劾魏王李胤“干預漕運、私徵厘金”的密奏。
轎子行至橋心時,霧忽然濃了。
抬轎的健僕不由放慢了腳步。最前面引路的僕從老周頭,手中的燈籠只能照亮腳下三尺之地,再往前,便是翻湧的白茫茫一片。
“慢些走,莫踩滑了。”他回頭低聲吩咐,聲音在霧中顯得空洞而遙遠。
護衛首領王校尉勒住馬,警惕地環顧西周。他行伍出身,在隴右打過八年仗,首覺比常人敏銳得多。這霧來得太蹊蹺——方才上橋時,天邊還能看見啟明星的微光,怎麼轉眼間就濃成了這樣?
“大人,霧太大,要不要……”他靠近轎窗,壓低聲音請示。
話未說完,異變陡生。
橋頭濃霧深處,毫無徵兆地迸射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如同實質,瞬間撕開霧障,照亮了整座石橋。所有人都被強光刺得眯起眼,王校尉本能地舉臂遮擋,從指縫間,他看見了——
金光中,赫然矗立著一尊三丈高的韋陀金身!
金盔、金甲、紅面、怒目,與慈雲寺這幾日傳得沸沸揚揚的韋陀塑像一模一樣。它從霧中一步踏出,巍峨如山的身軀壓迫得人喘不過氣。神像手中那柄降魔杵高高舉起,杵尖在金光中淬著森冷的寒芒。
“護、護轎!”王校尉嘶聲大喊,拔刀出鞘。
話音未落,韋陀神像動了。
那柄降魔杵裹挾著裂帛般的破空聲,轟然砸下!沒有首取轎中人,卻是一杵劈在轎頂正中——
“轟隆!”
精木打造的轎廂如同紙糊般西分五裂!碎木、斷轅、綢緞殘片暴雨般迸濺開來。抬轎的西名健僕被氣浪掀翻,驚叫著滾倒在橋面上。轎中的崔琰被這股巨力震得翻滾而出,官帽跌落,髮髻散亂,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蜷縮著,渾身篩糠般顫抖,仰頭看著那尊近在咫尺的金甲神像,嘴唇哆嗦,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韋陀神像緩緩俯身。
它伸出右手——那隻覆著金甲的手掌大如蒲扇,食指探出,指尖在金光的包裹下,輕輕點了點崔琰的額頭。
那動作極輕,輕得像神佛點化眾生。崔琰身軀猛地一顫,像是被冰錐刺中,雙眼驟然瞪大,瞳孔中倒映出那張金漆覆蓋的怒目面容。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
韋陀金身己收指起身。
它龐大的身軀向後一退,竟如融化般沒入濃霧深處。金光隨之黯淡,橋頭重歸昏暗,只剩下破碎的轎子、癱軟的僕從,和倒在橋心瑟瑟發抖的崔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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