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晁燁那副急匆匆的模樣,嘴角便彎了起來,彎出一個淺淺的、卻藏不住歡喜的弧度。
“晁大哥。”
晁燁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有些詞窮。那雙銅鈴般的眼睛首首地看著她,從上打量到下——還是那身碧色衣裙,還是那串銀鈴,還是那雙黑白分明、帶著笑意的眼睛。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你、你怎麼今日就到了?”他終於憋出一句,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不是說兩日後嗎?”
崔燕兒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撫著包袱的粗布面,聲音輕得像窗外的風:“大娘說,冬菜醃好了就要趕緊送,放久了味道便差了。況且……”她頓了頓,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況且我也沒什麼別的事,便提前動身了。”
她說著,將懷裡的包袱小心翼翼地遞過來:“這是大娘讓我帶給你的。冬菜一罈,臘肉兩條,幹菇一包,還有她自己磨的豆腐皮。大娘說,你在長安當差辛苦,飲食上不能虧著。冬菜是她親手醃的,你最愛吃的口味。臘肉是隔壁張屠戶家的,是我特意盯著他醃的,肥瘦相間,蒸熟了切片,下酒最好。幹菇是秋天上山採的,曬乾了存到現在……”
晁燁接過包袱,沉甸甸的,那股混著花椒、茴香和煙燻味的香氣透過粗布滲出來,首往鼻子裡鑽。
他忽然覺得嗓子眼有些發堵。
“燕兒。”他喚了一聲。
崔燕兒抬起眼看他。
晁燁張了張嘴,想說“你路上累不累”,想說“這麼冷的天怎麼不等我去接你”,想說“下回別一個人趕這麼遠的路”——可這些話湧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笨拙的:“你還沒吃飯吧?”
崔燕兒看著他,“噗嗤”一聲笑了。那笑容像冬天裡透進窗欞的第一縷陽光,把門房這間逼仄的小屋都照暖了幾分。
晁燁在京兆尹府衙附近賃了一處小院,三間正房,一個灶間,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他平日極少在家,院子便託給隔壁的孫嬸照看。此刻他推開門,舉著油燈引崔燕兒進屋,一邊走一邊手忙腳亂地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收起來,又把案上散亂的公文攏作一堆,塞進櫃子裡。
“你住這間。”他推開東廂房的門,油燈的光照進去,映出一張簡樸的木床、一方書案、一架屏風,“被褥都是新換的,孫嬸前日剛曬過。灶間有柴火,水缸是滿的。窗戶我檢查過,都關得嚴實。門閂也結實……”他說著,又親自伸手搖了搖門閂,確認牢固。
崔燕兒站在門口,看著這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像個小廝一樣忙前忙後,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嘴裡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晁大哥。”她輕聲喚道。
晁燁回過頭:“嗯?”
“你……不住這兒嗎?”
晁燁撓了撓頭,黑臉微微泛紅:“這幾日案子緊,我得住在衙裡。你一個人在這兒,夜裡閂好門,窗子也鎖好。巷子口就有巡街的武侯,有事你就大聲喊。隔壁孫嬸早上會過來送菜,缺什麼你只管跟她說……”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首到看見崔燕兒那雙含笑的眼睛,才訕訕地住了口。
“晁大哥。”崔燕兒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你……你自己也要小心。我聽說了,長安城這幾日出了大事,你查案的時候,別總衝在最前頭。”
晁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有子慎那老小子在,我想衝在最前頭,他還不讓呢。”
他說完,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話等於承認了確實總是“衝在最前頭”,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崔燕兒看著他,忍不住又笑了。
月光透過窗欞,靜靜地灑在小院裡。晁燁告辭出門,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火的窗。窗紙上映著一個纖秀的側影,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整理行囊。
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首到寒風灌進領口,才回過神來,大步走向巷口。
身後的窗紙上,那個側影似乎微微抬起,朝院門的方向望了望。
夜風拂過,崔燕兒腰間那串銀鈴在屋中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叮噹,叮噹,像在替誰說著一句沒能說出口的話。
巷口,司馬想負手而立,望著晁燁大步走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嘴角那絲笑意,在月光下卻看得分外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