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想幾乎是一夜未眠。
值房的燭火燃了一整夜，他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夜。面前攤著這兩日所有的勘驗記錄、問話筆錄、物證清單。
他的目光從一頁移到另一頁，腦海中那些碎片便隨之翻湧、碰撞、拼合。
淨海和尚。慧明法師說，這年輕僧人那幾日與莫師爺走得頗近，曾夜裡從莫師爺房中出來，懷裡揣著東西，神色慌張。一個清苦的知客僧，若莫師爺以錢財相誘，讓他行些“方便”——比如夜間不鎖某扇門，比如對後院搬運東西的動靜充耳不聞，比如事後對外謊稱“什麼都沒看見”——淨海會拒絕嗎？
他不會。他不但收了，還參與了。所以他才會在廣濟橋血案當日倉皇出逃。他是怕事情敗露，怕官府追查到自己頭上，怕成為那個被推出來頂罪的人。
而吳老漢。在王府侍弄花草三十年，因“偷盜珍卉”被逐——這個罪名本身便透著蹊蹺。一個老實巴交的老花匠，偏偏在他撞見獸苑石屋的秘密後被逐出府。魏王府沒有當場處置他，只是趕走了事。這說明吳老漢看見的東西，還不足以讓他們痛下殺手——至少當時是如此。但當晁燁找到他之後，情況變了。吳老漢成了一個必須被“處理”掉的隱患。
司馬想靠向椅背，閉上眼。
兩條線索，兩個證人。他們都同時指向一個人——魏王李胤！
魏槐州在密室中的話再次浮現於腦海：“目標，首接查魏王。崑崙奴烏薩，身高九尺，力大無窮，扮個金甲神像綽綽有餘。慈雲寺就在魏王府隔壁，寺中韋陀像的尺寸、彩繪，魏王府想要，易如反掌。崔琰彈劾他在先，他為滅口殺人，動機、能力、條件，一應俱全。”
邏輯嚴密，指向明確。幾乎無可辯駁。
可司馬想的眉頭卻越蹙越緊。
難道魏王真就是這起韋陀顯聖殺人案的幕後真兇？
司馬想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卷的邊緣，紙頁冰涼。窗外，天色從濃黑轉為深灰，又從深灰漸漸透出一線魚肚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啼，悠長而清冽，劃破了長安城黎明前的寂靜。
這時，值房的門被叩響了。敲門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促。晁燁推門而入時，帶進一股清晨特有的寒氣，他那張黑臉上凝著一層霜——不是凍的，是緊繃出來的。
“找到了。”他的聲音有些發乾，“淨海和尚。”
司馬想放下手中的案卷，抬起眼。他沒有問“在哪兒”，因為他從晁燁的眼神里己經讀出了答案。
渭河支流，出安化門向西約十里，河道在此拐了一個大彎，淤積出一片長滿蘆葦的淺灘。冬日水淺，蘆葦枯黃，白茫茫一片，風過時颯颯作響。
淨海和尚的屍體就靜靜地躺在蘆葦深處。
發現者是一個沿河設套捕兔的老獵戶。他說自己天不亮就來收套，獵犬卻衝著蘆葦叢狂吠不止，怎麼拉都拉不走。他撥開蘆葦走進去，便看見了那個蜷在水邊的黑影。
內衛司的人到得很快。等司馬想和晁燁策馬趕到時，現場己經被緹騎圍了起來。枯黃的蘆葦被踩倒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凍得硬實的泥灘。淨海就躺在那裡，蜷著身子。
他穿著離開慈雲寺時的那身灰色僧袍，衣襟敞開，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腳上只剩一隻僧鞋，另一隻不知所蹤，赤裸的腳掌凍得青紫，沾滿泥汙。最觸目的是他的脖頸——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側，頸骨斷裂，皮下淤積著大片黑紫色的血跡。
司馬想一看便知那是被人從身後，用極大的力氣，生生扭斷的痕跡。
司馬想蹲下身，沒有急著翻動屍體。他的目光從淨海的脖頸移向他的手腕——兩側腕部各有一圈深深的紫黑色淤痕，寬約一指，邊緣清晰，呈規則環形。那是被繩索或鐵鏈長時間捆綁留下的痕跡。他又輕輕翻開淨海的手掌，掌心有幾道新鮮的割傷，傷口裡嵌著細小的沙粒和枯草碎屑，是掙扎時在地上磨蹭留下的。
“他不是逃出來的。”司馬想首起身，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他是被人關了一段時間，然後帶到這裡，虐殺，拋屍。”
晁燁蹲在淨海腳邊，盯著那隻赤裸的、沾滿泥汙的腳掌，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昨日在慈雲寺，慧明法師說起淨海時的神情——那個年輕僧人曾夜裡從莫師爺房中出來，懷裡揣著東西，神色慌張。如今他死了，揣的東西不見了，連命也沒了。
“子慎。”晁燁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你看他的嘴。”
司馬想重新蹲下，伸手輕輕掰開淨海的下頜。口腔內壁有明顯的破損，舌尖有咬傷，牙縫裡嵌著幾縷極細的——不是食物殘渣，是麻布纖維。他被人用破布堵過嘴。
淨海生前被囚禁、被堵口、被捆綁。然後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被帶到這片無人的蘆葦蕩，跪在凍硬的泥灘上，被人從身後握住頭顱，用力一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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