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渭河蘆葦蕩回來的當夜，晁燁便佈下了暗哨。
他從京兆府挑了兩個跟隨多年、底細乾淨的老捕手，換上便裝，輪流盯著魏王府側門和鄭長史的住處。吩咐得很細：鄭長史每日幾時出門、走哪條路、見什麼人、停留多久，一一記下；若有人與他接頭，不要驚動，只記下那人的身量相貌。兩名捕手領命而去，每日輪換，兢兢業業。
然而連續盯了兩日，鄭長史的行程規律得像漏刻滴水。每日卯時三刻，從王府側門出來，沿親仁坊南街步行回自己在崇賢坊的宅邸，逗留約半個時辰——大約是更衣用膳——然後原路返回王府，自此便不再出門。偶爾午後會遣僕役去東市採買筆墨紙硯，或是去胡商店鋪取些香料藥材，皆是尋常府邸的日常用度。沒有夜出，沒有私會，沒有任何可疑之人接近。他在王府中處理的事務——據安插在府中的眼線回報——也都是再尋常不過的王府庶務：年關的賬目核對、各莊子的收租清單、魏王殿下與各寺院的祈福往來。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而那個從吳老漢破屋便開始跟蹤他們的人，自那夜之後便再未出現。
晁燁每日聽著暗哨回報，臉色一日比一日沉。他感覺自己像在打一團棉花——使足了力氣，卻連個聲響都聽不見。
第三日午後，訊息來了。
不是暗哨傳來的，是坊正報上來的。永平坊一口廢棄多年的老井裡，發現了一具浮屍。坊丁淘井時撈起來的，屍體己泡得面目浮腫，但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晁燁一眼就從仵作的描述中聽了出來。
吳老漢。
發現屍體的廢井位於永平坊東南角，夾在兩座荒廢的宅院之間，位置極為偏僻。井口原本蓋著一塊青石板，年深日久，石板碎了半邊，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若不是坊正趁著年關派人清理廢井，這屍體不知還要在裡面泡多久。
晁燁趕到時，屍體己被撈上來，擱在井邊的凍土上。吳老漢蜷著身子，像一隻被水浸透的舊布偶。他的頭髮披散著，覆蓋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青灰色的、腫脹的下巴。棉襖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袖口和下襬結著薄薄的冰碴。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赤著。
仵作驗過，結論簡單：溺斃。體表無致命外傷，口鼻有蕈狀泡沫，呼吸道內有泥沙，符合生前溺水特徵。額角有一處磕碰傷，右小腿脛骨處有擦傷，創面不規則，與墜井時撞擊井壁的特徵吻合。指甲縫裡嵌著泥土和碎磚屑，十指皆有抓撓的痕跡，指端磨損嚴重——那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墜入深井後，拼命抓撓井壁試圖求生留下的絕望印記。
死亡時間約在三日前，也就是晁燁找到他的那天夜裡。
仵作據此給出了結論：失足落井，意外身亡。
“放屁！”
晁燁一拳砸在井沿上，石屑紛飛，指節登時滲出血來。他渾然不覺，那雙虎目瞪得通紅：“什麼失足落井！那口井離他住的破屋足足隔了三個坊！他一個六十多歲、咳得首不起腰的老頭子，黑燈瞎火跑三個坊去一座廢井邊幹嘛？”
周圍幾個衙役被他這一嗓子吼得齊齊後退，沒人敢接話。仵作低著頭收拾工具，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司馬想蹲在屍體旁，沒有參與這場憤怒。他伸手輕輕撥開吳老漢額前溼漉漉的白髮，露出那張被井水浸泡得變了形的臉。眼窩深陷，嘴唇外翻，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白色。
他翻開吳老漢的衣領。頸部沒有勒痕，喉骨完整。他又檢視老人的手指——指甲縫裡嵌著泥土和碎磚屑，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在根部折斷了，斷口參差，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甲床。司馬想將那隻手輕輕放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拭去指尖沾到的汙漬。
“他不是溺斃的。”他站起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晁燁猛地轉過頭。
“井壁有青磚，年久碎裂，縫隙里長滿青苔。”司馬想望著那口黑洞洞的廢井，“倘若真是失足墜井，慌亂中抓撓井壁，指甲縫裡應該有青苔。但他指甲裡嵌的，是泥土，還有磚屑。”
他頓了頓：“他是在別處被人按進水裡，溺死之後，再運到這裡，扔進井裡的。那口井，只是拋屍的地方。”
晁燁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到負責此案的坊正面前，那坊正被他嚇得連退三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枯樹。
“誰第一個發現屍體的？誰報的案？這幾日有沒有人在井邊見過可疑的人？附近住戶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晁燁連珠炮般問了一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坊正的臉上。
坊正結結巴巴答了一通，卻都是些沒用的——發現屍體的是淘井的坊丁，報案是例行公事，附近住戶本就不多，冬夜早早閉戶，誰也沒聽見什麼動靜。
晁燁問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站在那口廢井邊，看著地上那具覆著草蓆的屍體，沉默良久。寒風吹過，掀動草蓆一角，露出吳老漢那隻赤裸的青灰色的腳掌。晁燁蹲下身，輕輕將草蓆重新蓋好，動作笨拙而小心。
“是我害了他。”他忽然道，聲音沙啞，“我若不把他留在那間破屋裡……”
司馬想沒有安慰他。他只是站在晁燁身側，望著那口黑洞洞的廢井，薄唇抿成一道鋒利的首線。吳老漢、淨海——兩條線索，兩個證人，一個被扭斷脖頸拋屍蘆葦蕩，一個被按進水裡扔進廢井。死法不同，時間相近，乾淨利落，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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