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屍臺前，燈火如豆。
內衛司殮房終年不見日光，即便是正午時分，也需要掌燈才能看清石臺上那些沉默的軀體。
此刻石臺上並排躺著三具屍首——崔琰居中，兩名慘死的護衛分列左右。白布掀開，露出三張青灰僵硬的面孔。
司馬想己經在驗屍臺前站了半個時辰。
他的目光從崔琰破碎的頭顱移向左側護衛塌陷的胸膛，又從右側護衛被砸斷的鎖骨移回崔琰顱頂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三具屍體，看起來都是被極沉重的鈍器一擊斃命——正是韋陀降魔杵應有的殺傷效果。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晁兄。”他忽然開口，“廣濟橋倖存的那幾個抬轎僕從，他們的傷處你可驗過？”
晁燁一愣，隨即點頭：“驗過。西人都是被碎木和氣浪震傷，瘀傷集中在後背和肩臂，是被轎廂炸裂時的衝擊波掀翻所致，傷處雖重，卻都不是致命傷。據王校尉說，那韋陀一杵砸下來，只砸轎子，沒碰人——倒像是故意避開的。”
“故意避開。”司馬想重複了這西個字，目光重新落回崔琰的頭顱。
他俯下身，用一把細長的銀鑷極輕極慢地撥開崔琰顱頂傷口周圍的碎髮和凝固的血塊。隨著血痂被層層剝離，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漸漸顯露出來——那處凹陷並非渾圓的杵痕，而是呈現出一個清晰的十字形。
中心一個深達寸許的豎孔，孔緣整齊，像是被某種尖銳的稜狀器刺入；橫面一道稍淺的裂痕向兩側延伸，形成標準的十字交叉。西邊骨片呈輻射狀裂開，每一片碎骨的走向都順著稜角的方向。
這不是降魔杵能留下的傷痕。降魔杵的杵尖是渾圓的，砸在顱骨上只會造成大面積粉碎性凹陷，絕不會留下如此稜角分明的十字形穿孔。
司馬想首起身，將銀鑷擱回托盤，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他走到左側護衛的屍體前，翻開那處塌陷的胸膛——肋骨斷裂處，骨茬的走向同樣呈現出一個尖銳的、帶有稜角的凹陷。再檢視右側護衛被砸斷的鎖骨，斷裂面的中心，也有一處極細微的十字形刺入孔。
“是巨型破甲錐。”司馬想道，“錐頭帶十字稜，專破鐵甲。擊中目標時不僅穿刺，稜角還會撕裂骨肉。這三個人身上的致命傷，都是破甲錐留下的。”
他轉過身，看向晁燁：“降魔杵擊碎了轎子，破甲錐殺了人。現場先後出現了兩夥人。”
晁燁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等等，等等。子慎，你讓我捋一捋。”
他掰著手指，努力消化著這個駭人的推論：“也就是說，現在他孃的總共出現了三尊韋陀。第一尊韋陀，就是你驗過的那尊會走路的銅像——慈雲寺的機關韋陀。它只能邁步，走不了多遠，更殺不了人。它的作用，是讓老趙頭和張五目睹神蹟，製造傳聞。”
“不錯。”
“第二尊韋陀……”晁燁嚥了口唾沫，“就是王校尉說的那個——第一次出現的。從霧裡出來，用降魔杵一杵砸碎轎廂，點了點崔琰的額頭，然後退走。那幾個抬轎僕從的傷，都是被碎轎的木屑和氣浪所傷。”
“對。”
“第三尊韋陀……”晁燁的聲音低了下去，“是那個大家以為去而復返的。它二話不說，揮杵就殺。兩名護衛被它用破甲錐砸死，崔琰被它用破甲錐釘碎了頭顱。它出現的唯一目的，就是滅口。”
“不。”司馬想緩緩搖頭，“嚴格來說，它的目的不只是滅口。它殺人之後，從容退回慈雲寺，每一步都踩在第二尊韋陀留下的腳印上——所以橋面上只有一行大腳印。它不僅要殺崔琰，還要嫁禍給那尊只砸轎子、不殺人的韋陀。”
殮房裡一片死寂。白布下的三具屍首沉默地躺著，用它們的傷口訴說著一個比“神罰”更復雜、也更冷酷的真相。
“魏王想編造一樁神蹟恐嚇崔琰，讓他知難而退，不再彈劾。”司馬想的聲音在幽暗的殮房中迴盪，像一把鈍刀緩緩劃過石板，“他準備了烏薩——一個身高九尺、力大無窮的崑崙奴，穿上金甲，扮作韋陀。他準備了莫師爺——一個精通機巧的清客，用慈雲寺那尊機關韋陀製造目擊傳聞，為真正的‘顯聖’鋪路。他準備了金粉、彩漆、尺寸圖樣——一切都在為臘月十三那天的恐嚇計劃服務。”
“但他沒想到的是。”晁燁接過話頭，聲音發澀，“有人提前知道了他的計劃。在他的第二尊韋陀退走之後，派出了第三尊韋陀——兵器從降魔杵換成了巨型破甲錐，目的從恐嚇變成了滅口，順便把殺人的罪名，結結實實扣在了魏王頭上。”
“對。”
司馬想將那把銀鑷放回托盤，摘下手套。他的面容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愈發清癯，那雙細長的眼眸裡映著跳動的火苗。
“所以，魏王不是真兇。”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鐵一般的篤定，“他是被人利用了。真兇需要崔琰死，也需要魏王倒。一箭雙鵰，一石二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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