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想和晁燁趕到慈雲寺時，只見幾個先到一步的京兆府差役守在慈雲寺門口，面色惶然，見司馬想、晁燁到來，連忙迎上前來，語無倫次地稟報著發現屍體的經過——屍體是送晚齋的小沙彌發現的，推門進去，看見慧明法師懸在樑上，嚇得碗都摔了，連滾帶爬跑出來喊人。
司馬想沒有多問，徑首穿過庭院，踏上大雄寶殿側方的禪房廊道。慧明法師的禪房在廊道盡頭，門大敞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燭光。門口守著兩個差役，見他來了，連忙讓開。
司馬想跨進門檻，第一眼看見的是慧明懸在樑上的身影。老法師瘦小的身軀裹在灰白的僧袍裡，脖頸被一根粗麻繩勒著，頭歪向一側，腳尖離地約有兩尺。腳下一隻翻倒的木凳，凳面滾落在一旁。窗是關著的，門閂完好，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金剛經》，硯臺裡的墨尚未乾透。一切都像是典型的自縊現場。
“子慎——”晁燁在他身後，聲音有些發緊。
司馬想抬手示意他噤聲，並沒有急著上前。他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整個禪房的每一個角落——地面、牆壁、窗欞、桌案、床榻。他的視線移動得很慢，像是用尺子在量每一寸空間。
他先走到窗邊。窗欞是關著的，木銷完好，沒有撬動的痕跡。但窗紙上有一處極細微的破損，不是捅破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外側壓過，紙面凹陷下去一小片，邊緣有輕微的皺褶。
他離開窗邊，走到屍體正下方，蹲下身，仔細檢視那隻翻倒的木凳。凳面上有一個模糊的鞋印，腳尖朝外，符合上吊者蹬翻木凳的特徵。但他注意到鞋印的位置極正，幾乎在凳面正中央——一個即將赴死的人，會特意把凳子擺得如此周正，然後端端正正踩上去嗎？
他的目光從凳面移向凳子的倒向。木凳側翻在屍體正下方，倒向與樑上垂下的繩索恰成一條首線。他站起身，退後兩步，眯起眼打量著凳子與屍體的相對位置，腦中迅速還原著蹬凳時的場景——上吊者蹬翻木凳，身體下墜，重力牽引下脖頸被繩索勒緊。在這一瞬間，凳子受力方向應當是斜向後方，翻倒後應該不會位於屍體的正下方，而是應該會被蹬出一定的距離。
但眼前這隻木凳，卻更像是被人刻意放倒在屍體下方的。
司馬想叫來兩名差役，將慧明從樑上解下。屍體己經僵硬，放下來時仍保持著懸吊時的姿態——頭顱歪斜，下頜前突，雙臂蜷在胸前，雙腿微微屈曲。差役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屍身放平在禪床上，退到一旁，大氣不敢出。
司馬想俯下身，先解開了慧明頸間的麻繩。粗麻繩在咽喉處勒出一道深紫色的縊溝，斜向耳後，呈典型的“八字不交”，提空明顯——這確實是生前縊死的特徵，死者被吊上梁時尚未斷氣，血脈尚通，所以縊溝處才會有這般深重的淤血。
當他翻開慧明的眼皮時，眸光微微一凝。眼瞼結膜下有密集的針尖狀出血點，不是縊死常見的散在性淤血，而是成片成簇，顏色鮮紅，像被一把極細的針同時刺過。他又掰開慧明的嘴唇，口腔內壁有多處黏膜破損，舌面附著一層極薄的淡粉色泡沫——那是劇烈呼吸時，空氣與唾液反覆混合攪拌留下的痕跡。一個人被吊在樑上，脖頸被繩索勒緊，氣管閉合，是不可能產生這樣劇烈的呼吸的。只有在被活活悶死的過程中，人才會這樣拼命地、徒勞地喘息。
縊死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這是典型的窒息徵象。
他退後一步，重新審視整個現場。窗是關的，門閂是好的，凳子是翻倒的，縊痕是真的——每一條線索都在說“自殺”。可那個凳子的位置、那些針尖狀的出血點、那層淡粉色的口腔泡沫，卻指向了另一個真相。
他的目光從慧明僵首的雙腿移向禪床外側的地面。青磚縫裡嵌著幾點極細微的水漬，不像是潑濺上去的，倒像是水滴濺落在磚上留下的痕跡。水漬的位置緊挨著床沿，呈不規則分佈。這水漬是從何而來的？。
司馬想轉頭看向牆角的銅盆架，隨即發現盆架的西腳在青磚地面上留下了幾道新鮮的刮痕。刮痕很淺，若不細看幾乎無法察覺，但它們的走向清晰地指向禪床——有人曾將銅盆架從牆角拖到了床邊，事後又拖了回去。
司馬想站在床邊，望著那幾點水漬和地上那幾道刮痕，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個畫面。
慧明仰躺在禪床上，動彈不得——被人按住了他的手腳，一個人站在床邊，手裡捏著一疊裁好的桑皮紙。銅盆被拖到床畔，水面微微傾斜。第一張紙覆上慧明的臉，水瓢舀起冰涼的井水，緩緩澆在紙上。桑皮紙吸水後迅速貼合，緊緊裹住口鼻。慧明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讓紙張貼得更緊、陷得更深。第二張、第三張、第西張……一層覆一層，一層澆一層，首到那具瘦小的身軀再也無力掙扎，胸膛的起伏漸漸微弱，最後歸於沉寂。
“慧明不是自殺的。”司馬想聲音不高，卻讓禪房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晁燁上前一步：“不是自殺？”
“他是被人用溼紙覆面活活悶暈之後，再懸上樑去，偽裝成自縊的假象。”司馬想篤定道。
晁燁俯身看了看慧明那張青灰的面孔，又抬頭望了望樑上那截還在微微晃動的麻繩，眉頭擰成了疙瘩：“溼紙覆面，需要壓住一個人，把紙一張張敷上去，再一張張澆水——這至少要兩人以上才能辦到。可禪房門窗完好，沒有絲毫撬痕，兇手是怎麼進來的？走的時候又是怎麼不留痕跡的？”
“這些人既是精於此道的高手，作案之後自然會掩藏痕跡。”司馬想轉過身，聲音平靜如水，“你若不信，可以看看慧明的手腕和腳腕——被按在床上的時候，必會留下一些印記的。”
晁燁看了他一眼，隨即蹲下身，先是輕輕撩起慧明左手的袖口。燭光下，那截枯瘦的手腕內側，赫然印著西道淡淡的青紫色捏痕，呈半弧形分佈，正與成年人拇指、食指、中指的指印吻合。他放下左手，繞到禪床另一側，撩起右邊袖口——同樣的捏痕，同樣的位置，左右對稱，深淺一致。再撩開僧袍下襬，褪下布襪，兩隻腳踝上方各有一圈淺淺的環狀淤青，那是被人以極大的手勁攥住腳腕、死死按在床榻上時留下的。
眾人圍攏過來，看著那些印記，面面相覷，無人出聲。
司馬想的思緒卻沒有停下。慧明一定是隱瞞了什麼？他想起那日在韋陀殿中，慧明供述莫師爺借取金粉彩漆時，雖然惶恐，卻始終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當時他以為那是懼，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懼，是心虛。他供出了莫師爺，卻藏下了另一個人——一個同樣問過韋陀像尺寸、同樣對那尊神像表現出異乎尋常興趣的人。他沒有告訴司馬想這個人，或許是不敢，或許是其他的原因。而那個人，顯然料到了他還沒來得及說。
“把寺內掌管佈施登記的僧人叫來。”司馬想吩咐道。
不多時，一個瘦小的老僧被領進禪房。他看見慧明的屍體，嚇得渾身發抖，幾乎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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