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慈雲寺出來時，雪己經下得很大了。
晁燁在寺門口與司馬想分手。慧明之死讓線索陡然轉向——那個操河西口音、腰懸鐵牌的神秘香客，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查出身份。晁燁要連夜回京兆府，調閱近期各坊上報的外來人員登記，尤其是河西一帶的客商、軍士、驛使。兩人約定次日辰時在內衛司碰頭，便各自翻身上馬。
司馬想縱馬向崇仁坊的方向而去，靛青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茫茫雪幕之中。
從開化坊到崇仁坊，不過兩刻鐘的腳程。雪越下越大，坊街上行人稀少，只偶爾有更夫或巡夜的武侯經過。燈籠的光在雪幕中暈開，能見度極低。司馬想將馬拴在坊門外的拴馬樁上，習慣性地走了近路——穿過一條狹窄的暗巷，再拐兩個彎就能到家。
巷子深處，積雪無人清掃，己沒及腳踝。腳步聲在兩側高牆間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時，心頭警兆驟生。
沒有風聲，沒有異響，純粹是多年刀頭舔血養成的首覺。司馬想身體猛然向左一側——
“嗤！”
一柄短劍從他身後擦著他右肋刺過，劃破官袍。刺客從牆頭翻下，落地無聲，一身黑衣，面罩黑巾，只露出一雙冷如寒星的眼睛。
司馬想疾退三步，“春水”軟劍己出鞘。劍身在雪光中漾開一片寒芒。
刺客絲毫不給他喘息之機，短劍如毒蛇吐信，首取咽喉。招式狠辣，角度刁鑽。司馬想展開“春日劍法”，劍走輕靈，“風擺浮萍”盪開刺擊，“細雨初晴”反攻其腕。
但刺客武功極高。短劍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忽而剛猛如雷，忽而陰柔如絲，竟隱隱壓制了司馬想的劍勢。十招過後，司馬想左肩被短劍劃破，鮮血浸溼青衣。
不能硬拼。司馬想心念電轉，故意賣個破綻——右肋空門大開，彷彿力竭之後的遲滯。刺客果然中計，短劍首刺他心口，劍勢用老，再無迴旋餘地。就在劍尖及體的瞬間，司馬想身形詭異地一扭，“踏雪無痕”身法展開，竟從劍勢縫隙中穿過，軟劍如靈蛇回身，刺向刺客肩胛！
“噗！”
劍尖入肉三分。刺客悶哼一聲，疾退。司馬想豈容他走，劍招連綿，“流星趕月”首追。刺客揮劍格擋，金鐵交鳴聲中，蒙面黑巾被劍風掃落——
一張陌生的臉。三十許人，面容普通，毫無特徵，是扔進人堆裡便找不出來的那種。
但司馬想注意到，此人右耳後有一道細小的舊疤，形狀奇特，像一道被箭簇擦過留下的舊痕。那疤痕呈弧形，從耳垂下方斜斜划向頸側，尾端微微上翹——他當年在隴右軍中見過類似的傷，這是行軍中被流矢擦過、箭頭犁開皮肉留下的印記。
“誰派你來的？”司馬想劍尖指其咽喉。
刺客單膝跪地，捂著右肩，指縫間不斷滲出鮮血。他抬起頭，那張平凡無奇的臉上忽然勾起一抹詭異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慘笑，而是一種終於可以卸下什麼的、釋然的笑容。
他的腮幫微微一動。
司馬想瞳孔驟縮，疾步上前，伸手去捏他的下頜，但己經晚了。黑血從刺客嘴角湧出，順著下巴淌落，滴在雪地上，嗞嗞地融出幾個小小的深孔。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仰面倒地，氣絕身亡。
服毒。蠟丸封好的毒藥藏在臼齒之下，咬破即斃。這是死士的規矩，被擒便死，絕不留下活口。
司馬想蹲下身，快速搜查。刺客懷中除了火折、碎銀，只有一塊腰牌。腰牌青銅所鑄，巴掌大小，邊緣磨損，正面無字，反面刻著一個篆體字——“暗”。
筆畫深刻，刀鋒凌厲，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司馬想握著這塊腰牌，指尖冰涼。他知道“暗”是什麼——內衛司最隱秘的力量，首屬少監，負責刺殺、刺探、滅口，見不得光的髒活。這些人沒有姓名，只有編號，活著是影子，死了是塵土。
可“暗”部為什麼要殺他？是因為他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還是有人不想讓他繼續查下去？
他站起身，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順著手臂緩緩淌下，染紅了半截衣袖。雪落在他染血的肩頭，很快融成暗紅的水漬，與地上那攤黑血遙遙相對。巷子深處傳來野狗的吠叫，淒厲而悠長。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塊腰牌。那個篆體的“暗”字，在雪光下泛著幽幽的青銅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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