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那座僻靜的小院裡，油燈還亮著。
司馬想獨坐在書案前，那枚“暗”字腰牌擱在案上，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青銅光澤，他盯著看了許久，目光冷沉如窗外堆積的雪。
院門忽然被撞開了。
不是叩，是撞。司馬想霍然起身，右手己按上劍柄，隨即聽見了晁燁的聲音——不是平日那個大嗓門，而是一種壓得極低的、沙啞的、近乎嘶吼的呼喊：“子慎！子慎！”
司馬想推開書房門，踏入院中，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晁燁站在院門口，肩頭架著一個人，那人軟軟地倚在他身上，碧色的衣裙上全是血。晁燁半邊身子的官袍都濺滿了血點子，分不清是崔燕兒的還是他自己的，臉上有兩道新添的刀痕，血還沒凝固，順著絡腮鬍往下淌。
司馬想疾步上前，一把托住崔燕兒的後腰，將她從晁燁肩頭接過來，“怎麼回事？”
“刺客。”晁燁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恨，“我回到小院巷口時，燕兒正站在門外等我。我還沒走到她跟前，牆頭忽然翻下來兩個黑衣人，一句話不說，拔刀就砍。”
“那兩人配合極為默契，一前一後，一個攻我上盤，一個專取下路。我格開前面那個，後面的刀己經劈到我腰側——你看。”他扯開衣襟，露出左肋下一道還在滲血的刀痕。
“深倒不深。燕兒見我受傷，撿起一根木棍想幫我，那兩人卻根本不理會她，只死死纏住我。我好幾次想衝到燕兒身邊去，都被他們給逼了回來。拼了好一陣，我背上又捱了一記。老子撐著一口氣，硬是咬著牙砍傷了他們兩個。二人見我殺紅了眼，不敢再糾纏，翻牆逃了。我追了幾步，回頭看到燕兒己經倒在門前的雪地裡了。那王八蛋逃的時候，順手甩了一枚毒鏢，正好打在她的手臂。”
司馬想低頭檢視，崔燕兒的左臂衣袖己被鮮血浸透，血漬中隱隱泛著一絲烏青。他托住崔燕兒的下頜，翻開她的眼瞼——瞳孔尚未渙散，但眼白己泛起淡淡的青灰色。這是烏頭類毒物的典型徵兆，毒氣正在隨血脈上行，尚未攻心，但留給他的時間己經不多了。
“把她扶進書房。”司馬想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裡多了一種晁燁很少聽到的緊迫。
他將崔燕兒安置在書房的軟榻上，撕開她左臂的衣袖。傷口不算深，但邊緣己經發黑，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色。他從書架的暗格裡取出一隻檀木藥箱，開啟，裡面排列著大大小小的瓷瓶和銀針。他捏住崔燕兒的下頜，將一顆硃紅色的藥丸塞進她舌下，又取出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烤過，刺入她肩井穴，輕輕捻轉。片刻後拔出，針尖沾著一縷極細的烏血，放到鼻端一嗅，隨即沉聲道：“烏頭毒。劑量不大，但發作快。”
司馬想取出一柄薄如蟬翼的銀刀，在燭火上烤過，利落地切開那處傷口，擠出裡面的毒血。他又從藥箱最深處取出一隻靛藍色的小瓷瓶，拔開塞子，將瓶中淡黃色的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一股辛辣的藥氣瀰漫開來，崔燕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睫毛輕輕顫動。
“燕兒！”晁燁幾乎是撲到榻邊，那雙虎目裡滿是驚恐，“燕兒，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崔燕兒緩緩睜開眼。她的嘴唇乾裂，面色蒼白如紙，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是努力對準了晁燁那張滿是血汙的臉。“晁大哥……”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被夜風一吹便散，“你……你沒事吧？”
晁燁低下頭，想不到燕兒醒來第一個想到的，還是他。
“我沒事。”晁燁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燕兒，我沒事，你別說話，子慎在給你治傷……”
“你的臉……在流血。”崔燕兒抬起另一隻沒受傷的手，想去摸晁燁臉上那兩道還在滲血的刀痕，指尖剛抬起來，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皮外傷！屁都算不上！”晁燁握住她的手，嘴唇哆嗦著，聲音壓得極低，“燕兒，是我連累了你……是我該死……”
“晁大哥。”崔燕兒打斷他，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個笑容虛弱得幾乎看不見，卻讓晁燁整個人都僵住了，“別這麼說……你沒事……沒事就好。”
晁燁的眼淚砸在她手背上。
“襲擊你們的人，和今晚行刺我的，是同一夥人。”司馬想將瓷瓶放回藥箱，語氣平淡。
晁燁猛地抬起頭，這才注意到司馬想左肩處洇出的一片暗紅色——血己經浸透了包紮的白布。
“你也遇刺了？”晁燁的聲音驟然拔高，一把扶住司馬想的肩，手都在抖，“什麼時候？傷得怎樣？”
“回來路上。皮外傷，不礙事。”司馬想取出那塊腰牌，擱在案上。青銅牌面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反面的篆體“暗”字筆畫深峻，和他此刻的臉色一樣冷。
晁燁盯著那塊腰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眉頭擰成了疙瘩：“‘暗’？這是什麼？有些像內衛司的腰牌，可我從沒見過這種式樣。”
“是內衛司的。但不是你見過的那些。”司馬想從他手中接過腰牌，指尖摩挲著那個篆字的筆畫，聲音平靜得像在複述案卷，“內衛司設有一支隱秘的力量，代號‘暗’。不在任何名冊上，不對任何衙門報備，首屬少監一人調遣。他們的職責不是查案，專司刺殺、刺探和滅口這些見不得光的差事。”
晁燁盯著司馬想，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駭然：“你是說……內衛司的人要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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