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衛司檔案庫位於衙署地下三層，終年不見日光。牆壁用糯米灰漿混著鐵砂澆築而成，厚達三尺，防火防潮，便是整座衙署被燒成白地，這裡面的東西也能安然無恙。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與防蛀藥草混合的氣味，吸進肺裡，帶著一股辛辣的涼意。
守庫的老吏驗過魏槐州的特令，又抬頭看了司馬想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確認來人的臉與令牌上的名字對得上——然後便無聲地退開，佝僂的身影消失在層層鐵門之後。
司馬想步入最深處的“甲字型檔”。這裡是內衛司最核心的機密所在，存放著歷任少監的手札、潛伏名錄、密報原件，以及——“暗”部的完整檔案。
油燈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司馬想翻開那本以牛皮封面包裹的厚重冊籍，紙張己泛黃發脆，翻動時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暗部建制於貞觀十七年，專司刺探、刺殺、滅口等不可示人之務。人員皆從軍中死士、江湖亡命、官奴罪犯中遴選，無名無姓，唯以天干地支編號……”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暗部在西域確有網路——安西西鎮、河西走廊、乃至碎葉城、怛羅斯，都有“暗”的耳目。這些人偽裝成商賈、僧侶、工匠，甚至娼妓，潛伏於絲綢之路各要害節點，監視胡商動向、藩鎮異動、外邦密謀。
而現任“暗首”的記錄，只有一行字：
“天字壹號，首屬少監。身份絕密。”
沒有姓名，沒有履歷，連是男是女都未標註。司馬想指尖摩挲著這行字，眸光沉暗。魏槐州執掌內衛司十二年，“暗”便是他手中最鋒利也最隱蔽的刀。
他將冊籍翻到人員名錄的最後一頁。那是近半年的補充記錄：
“庚申柒號，原名祁天祿，隴西成紀人。貞元十六年入暗部，擅弓馬，精刺殺。長安三年六月隨少監巡視河西，八月歸京。”
祁天祿！
司馬想從懷中取出那枚“暗”字腰牌。腰牌背面，除了那個篆體“暗”字，右下角還有一行極小的陰刻編號：庚申柒。
正是此人。
暗部成員隨少監暗中出巡是常例，負責沿途的暗中護衛與情報蒐集。可如今，這個半年前剛隨魏槐州巡視河西回來的人，卻出現在了崇仁坊的暗巷裡，還打算用淬毒的短劍取了他的性命。
是魏槐州派他來的？還是另外有人早己將他收歸己用？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有一點都可以確定：這場刺殺不是個人恩怨，也不是江湖仇殺，而是有人動用了內衛司“暗”部的力量來殺人滅口。既然如此，那麼他——以及他背後的人——一定會在這座衙署裡留下相關的痕跡。比如某些物證的流轉，在那些看似尋常的入庫與出庫記錄裡，一定會藏著些不尋常的東西。
司馬想將暗部名冊放回鐵架，站在檔案庫幽暗的燈光下，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標著編號的鐵架。他開始從最基礎的查起。先是調閱了祁天祿的人事檔案，裡面記錄著他的軍籍轉入、暗部編號、歷年考評和餉銀髮放，每一筆都中規中矩，沒有破綻。
接著他又調閱了近半年來暗部的行動記錄，試圖找到祁天祿近期參與的任務清單，但暗部的行動記錄以代號替代人名，加密方式極為嚴密，沒有少監親筆簽押的解碼簿，根本無從對應。
他再調閱了將作監與內衛司近三個月的往來文書，想看看是否有與西域相關的技術合作或物資調撥，文書倒是不少，但大多是例行公事的工程報備和預算稽核，沒有一件與案件或暗部相關。
時間在幽閉的地下空間裡悄悄流逝。他不知道自己在檔案庫裡待了多久，只知道翻閱過的冊子越摞越高，銅燈的火苗在密閉的空氣裡微微搖曳，將那些泛黃紙頁上的墨跡照得忽明忽暗。就在他幾乎要將下一本冊子放回原處時，指尖忽然停住了。
那是標著“物料入庫·長安三年冬月”的一本厚冊，封面磨損得厲害，邊角己被翻卷出毛邊。他翻到冬月初十那一頁，目光忽然凝住了。
“冬月初十，接收河西暗點繳獲一批：波斯金粉十斤，標註‘宮廷用，色澤純正’；粟特青金石藍染織錦十匹，標註‘貢品級，價比黃金’；西域機巧圖紙三卷，標註‘安氏機巧，可造人形自走器’；不知名香料兩匣，標註‘產自呼羅珊，效用待驗’。”
司馬想腦中電光火石地一閃，廣濟橋現場發現的深藍纖維，正是青金石藍染織的貢品級粟特錦。而那三卷“可造人形自走器”的西域機巧圖——莫師爺改造韋陀像內部機關所用的技術，或許源頭便在這裡。
入庫經辦人簽押處，蓋著魏槐州的私印。
司馬想將這兩行字反覆看了三遍。入庫經辦人是魏槐州，出庫記錄也在這本冊子上——三日後，這批物資被調撥至將作監右署，調撥理由是“宮中歲修所用”。出庫經辦人簽押處，依舊是魏槐州的私印。
將作監右署專司軍械、儀仗，從不承接宮中的歲修工程。宮中歲修向來由左署負責，這是內衛司任何一個吏員都該知道的常識。魏槐州不可能不知道。但他還是簽了字，還是用了那個站不住腳的理由，還是讓這批從河西暗點繳獲的西域物資，流向了那個本該與“宮中歲修”毫無關係的右署。
他為什麼這樣做？還是說，有人借他的手，把這批東西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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