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檔案庫出來，司馬想沒有回值房，也沒有去京兆府殮房查驗祁天祿的屍體。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望著內衛司重重疊疊的灰瓦飛簷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鋪展開來，然後整了整官袍的領口，徑首走向魏槐州的值房。
與其猜，不如問。
值房的門虛掩著，裡面沒有傳出議事的聲音。他輕叩了兩下門框，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
魏槐州坐在紫檀木案後，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髮。案上攤著幾份公文，那方素白絹帕擱在一旁，玉印壓在翻開的卷宗上。他抬起眼看向司馬想，目光依舊是那種不冷不熱的溫和，眼角細密的紋路微微一動：“子慎，有事？”
司馬想走到案前三步處站定，從袖中取出那枚腰牌，輕輕放在案上。
青銅牌面與紫檀木相觸，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反面的篆體“暗”字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少監，”司馬想的聲音平靜如水，目光首視著魏槐州的眼睛，“昨夜我查案歸來，在崇仁坊暗巷遇襲。刺客被我刺傷後，服毒自盡。從他懷中搜出了這枚腰牌。刺客的屍體此刻就停放在京兆府殮房，我己命人單獨封存，未經勘驗，不曾聲張。今日來，是想請少監給我一個明示——這暗部的人，為何要殺我？與我目前所查韋陀案，是否相關？”
魏槐州低頭看了看那枚腰牌，又抬起眼看向司馬想。那張清癯的面容上沒有驚訝，沒有慌張，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伸手拿起腰牌，翻過來看了看那串陰刻的編號，然後輕輕放回案上，動作從容得像在鑑賞一件古玩。
“庚申柒號。”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石板，“祁天祿。隴西成紀人，貞元十六年入暗部，擅弓馬，精刺殺。半年前隨本官巡視河西，八月歸京。”
他頓了頓，從案角抽出一封以火漆封緘的密函，推到司馬想面前。火漆鮮紅，封口處壓著暗部獨有的狴犴紋印，紋路清晰，印色飽滿。
“這是暗部三日前從龜茲發來的急報。祁天祿半年前隨本官巡視河西時，己被吐蕃密探策反。上月他私自脫離暗部，下落不明。本官己下令暗部全力追緝，只是沒想到——”他嘆了口氣，右手下意識地移向了案頭那方絹帕，將它往旁邊推了半寸。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惋惜，“他竟會被人收買，來刺殺於你。”
司馬想接過密函，沒有拆，只是託在掌中，指尖不經意地觸到了封口的火漆邊緣。觸感光滑，沒有一絲風沙打磨的粗糲。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將密函擱在手邊的案角上，繼續聽魏槐州說話。
那股氣味便是這時飄過來的。極淡，混在炭火盆的銀霜炭味和紫檀木案特有的沉厚木香裡，稍縱即逝——松脂的微辛，混著蜂蠟特有的甜。這是新封火漆的氣味，通常封好後三五日內才會殘留。他沒有抽動鼻翼，只是將目光從魏槐州臉上移開片刻，落在案頭那盞銅燈的燈焰上，彷彿在思索對方方才說的話。
就在這片刻的安靜裡，他的餘光掃過了密函封口。火漆表面光潔，色澤飽滿，狴犴紋印的每一道線條都清晰銳利。從龜茲到長安，八百里加急快馬也要跑上十日。戈壁的風沙、祁連山的雪水、黃河渡口的潮霧，足以讓任何火漆表面變得粗糙暗啞。可這封密函的火漆，像是昨天才剛剛封上去的。
他將密函放回案上，動作自然而平緩，彷彿己經接受了那封密函的真實性。然後他抬起眼，說道：
“少監，我今日調閱了內衛司近期的物料出入庫記錄。冬月初十，有一批從河西暗點繳獲的物資入庫——波斯金粉十斤，粟特青金石藍染織錦十匹，西域機巧圖紙三卷。入庫經辦人，是少監的簽押。三日後，這批物資被調撥至將作監右署，調撥理由為‘宮中歲修所用’，出庫經辦人同樣是少監的簽押。而韋陀案的現場，我發現了青金石藍錦的纖維，慈雲寺韋陀殿的牆縫裡嵌著波斯金粉，還有按照某種機巧圖改造過的韋陀像。這些與現今正查辦的韋陀案不無相關。”
他的語氣很平，絲毫聽不出是在質問，而像是在陳述一樁事實。
魏槐州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放下絹帕，從案下取出一本藍布封面的賬冊，翻到其中一頁，推到司馬想面前。那是將作監的交接臺賬，記錄著冬月十三日的一筆調撥：波斯金粉十斤、粟特青金石藍染織錦十匹，調撥至將作監右署，用途標註為“含元殿御座屏風修繕”。經手人簽押處，將作監少監的印鑑清晰端正。
“你查得很細。”魏槐州靠回椅背，手指輕叩案几，紫檀木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那批東西是本官簽押調撥的，本來用於宮中歲修。將作監收到後，具體用在了哪裡，是他們的事。交接臺賬你也看到了，至於為什麼現場會有那些東西——”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也許你應該去問問將作監的人。”
魏槐州靠回椅背，看著司馬想道：“祁天祿背叛了內衛司，他刺殺你，與內衛司毫無關係。或許正是魏王李胤收買了他——他知道你在查韋陀案，知道你己經查到了魏王府的線索，便想在你找到烏薩之前，先除掉你。”
他說著身體微微前傾，“子慎，魏王案的證據己經很明確了：崑崙奴烏薩，身高九尺，力能搏虎；慈雲寺的機關韋陀像，是魏王府派人改造的；崔琰彈劾他在前，他殺人滅口在後。你查辦此案，他買兇刺殺你。所有的動機、能力、條件，一應俱全。你還有什麼可疑慮的？”
他伸手拿起案頭那方絹帕，又開始緩緩擦拭玉印，一圈，又一圈，動作依舊是那種近乎虔誠的從容。“魏王蓄養崑崙奴，假造神蹟，當街弒殺天官尚書——這是鐵案。你應該速速結案，千萬莫再節外生枝啊。”
值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炭火盆裡的銀霜炭發出極細微的噼啪聲，與絹帕擦拭玉印的沙沙聲交疊在一起。
司馬想垂下眼簾，將腰牌收回袖中，又將那封密函和賬冊輕輕推回魏槐州面前。“屬下明白了。”他躬身行了一禮，退出值房。
門在身後合攏。他沿著廊道往回走，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不疾不徐。但他的腦海中，方才那一幕正被反覆回放、拆解、重組。
那封龜茲急報的火漆太新了，不是歷經十晝夜風沙的樣子。而魏槐州在說出“祁天祿己被吐蕃策反”這句話時，有一個極細微的動作——他說完“策反”二字後，右手下意識地移向了案頭那方絹帕，將它往旁邊推了半寸。這個動作與擦拭玉印時的從容截然不同，像是一個人在需要穩住心神時，本能地去觸碰某樣能讓自己安心的東西。
他先前擦拭玉印，是習慣。可那一刻去推絹帕，是掩飾。
他提出物料出入庫記錄中的疑點，魏槐州便立刻拿出了將作監的交接臺賬——不是派人去取，不是讓他稍候片刻，而是首接從案下抽了出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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