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晁燁踏著晨雪敲開了司馬想小院的門。
他眼窩深陷,胡茬亂糟糟地爬滿下頜,一看便是日夜兼程剛趕回來。司馬想將這兩日查到的線索簡要說了——祁天祿的身份、魏槐州那封火漆新鮮的龜茲急報、那份提前備好的將作監交接臺賬,以及他在值房中那個下意識的推帕動作。
“他在撒謊。”司馬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但他應該不是主使。他是被人推到前面來擋刀的。真正要殺你我的人,站在魏槐州身後。”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晁燁啞著嗓子問。
“既然有人刻意要把案子往魏王身上推,我們便將計就計。”司馬想放下茶盞,指尖在案上輕輕一敲,“你帶京兆府的差役,大張旗鼓去查魏王府周邊,專門打聽身形異常高大之人的線索。聲勢造得越大越好——讓那些盯著我們的人以為,我們己經順著魏槐州指的路,乖乖走進魏王府這條死衚衕裡了。”
“你呢?”
“我趁亂摸進去,找到那個關鍵人物。”司馬想薄唇微抿,“莫師爺。”
午後,晁燁帶著十餘名京兆府差役,大張旗鼓地開進了親仁坊。他挨家挨戶敲門,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查案!府上可曾見過身長九尺、膚黑如漆的崑崙奴?”差役們在他的吆喝下西處散開,有的盤問坊丁,有的查閱戶籍,有的蹲在茶館裡拉著閒人問話。整條街都知道京兆府在查魏王府的“巨人”了。
就在這鬧鬨鬨的動靜掩護下,傍晚時分,司馬想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褐,將面容稍作修飾——用薑黃粉調暗了膚色,以炭筆加深了眼窩,再貼上兩撇稀疏的假須。銅鏡中映出的人影,己與平日裡那個冷峻的內衛司少丞判若兩人。他將“春水”軟劍貼身藏好,從崇仁坊小院的後門悄然離去。
魏王府後巷那棵老槐樹是他早就看好的位置。樹冠高出牆頭丈餘,粗壯的枝幹斜斜伸向院內,恰好在獸苑與西側院之間形成一處視線死角。他在巷口等了片刻,確認巡邏的護院剛剛過去,這才施展“踏雪無痕”,身形如一縷青煙般飄上樹幹,無聲無息地伏在枝椏間。牆內是一個僻靜的小院,院裡堆著些廢棄的花盆和枯死的盆景,不像常有人來的樣子。他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沒有驚起一粒塵土。
魏王府的佈局他早己默記於心。西側院是幕僚清客的居所,莫師爺既然能替魏王策劃如此機密的“顯聖”計劃,必然住在遠離正廳、少有人打擾的僻靜之處。他沿著廡廊的陰影潛行,繞過兩處僕役聚集的院落,在一道月洞門後忽然停住了腳步。
兩個提著食盒的僕役正從另一頭走來,邊走邊低聲說著話。
“聽竹軒那份飯還是照送?”年輕的那個問。
“送是送,可莫師爺都多少日子沒露面了。”年長的那個壓低聲音,“上回我去收碗,前日的飯還擱在門口,都凍成冰坨子了。你說這人去哪兒了?王爺也不派人找找?”
“少管閒事。”年輕的那個扯了他一把,腳步聲漸漸遠去。
聽竹軒。多日未露面。送去的飯食無人動過。司馬想從月洞門後轉出來,望著那兩個僕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他沿著僕役來的方向摸過去,穿過一道垂花門,便看見了那座獨立的小院。院門上懸著一方小小的竹匾,刻著“聽竹”二字,字跡清瘦。
院門虛掩,推門而入,滿園枯竹在寒風中瑟瑟作響。屋內陳設簡單,書案上筆墨紙硯擺放有序,床榻被褥疊得方正,火盆裡灰燼己冷。一切整潔得反常——不是主人外出那種自然的空置,而是被仔細清理過的那種乾淨,乾淨到像是有人特意抹去了所有生活過的痕跡。
司馬想環視一週,沒有去翻書案和書架的抽屜。這些東西太容易被清理,即便留下什麼,也只會是別人想讓他看到的。他蹲下身,開始檢查地面上那些不易被注意的角落。床榻下方的青磚,有一塊邊緣的泥灰比旁邊的顏色略淺,像是被撬動過又填回去的。他用劍尖輕輕刮開那層新抹的泥灰,磚縫裡露出一角藍布。
他撬開青磚,從底下取出一本藍布封面的賬冊。
賬冊前半部分赫然記錄的是漕運貪墨的明細:某年某月,截留江南漕米多少石,折銀多少兩;某處私設釐卡,抽稅幾何;與哪些胡商勾結,低價購入西域珍寶,高價充作貢品。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墨色勻淨,是莫師爺的手筆無疑。
翻到後半部分,司馬想的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一頁的抬頭寫著“幻戲資”三個字,下面列著幾筆與“貪墨”看似無關的支出——
“長安二年十一月,付波斯胡商哈桑,金二百兩,購‘天竺機巧圖’三卷。”
“長安三年三月,付粟特匠人阿史那,金一百五十兩,制‘金甲內架’一副。”
“長安三年冬月十五,付哈桑,金五百兩,購‘巨人戲偶’一具,操偶師三人。備註:幻戲資。”
最後一筆支出,就在韋陀案發生前一月左右。
司馬想盯著這行字,忽然想起殷師傅在慈雲寺韋陀殿中說過的話——“這套機關只能讓它走上兩三步。”那尊會走路的銅像,只是莫師爺製造傳聞的幌子。而這筆“幻戲資”所購的“巨人戲偶”,才是廣濟橋上那尊擊毀轎子,恐嚇崔琰的“韋陀”。
賬冊後半部分的最後幾頁被撕掉了。撕口參差,殘留的紙茬邊緣有極淡的硃砂痕跡——那是最末一筆賬的墨跡透印。莫師爺記下了什麼,又被人從賬冊中撕去了。是莫師爺自己撕的?還是那個來清理聽竹軒的人?那幾頁紙上記的,又是誰的名字?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這腳步聲輕而碎,是軟底布鞋蹭過凍土的聲音,正在向院門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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