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魏王府出來時，暮色己西合。司馬想徑首去了京兆尹衙署。那本藍布封面的賬冊貼身藏在懷中。
晁燁的值房在衙署東側，他推門進去時，裡面空無一人。案上堆著這些日子積壓的公文，茶盞裡的水早涼透了。他在椅上坐下，將賬冊取出，翻到“幻戲資”那一頁，就著燭火重新細看。約莫等了一刻鐘，院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晁燁推門而入，肩頭和發頂還沾著細碎的雪粒，進門便抓起案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
“子慎，探到了嗎？”他放下茶盞，正要解下披風，手忽然頓住了。案頭那疊公文的最上方，端端正正擱著一封信。沒有落款，沒有火漆，信封上連半個字都沒寫。他分明記得自己離開值房前，案上是空的。
“這東西什麼時候送來的？”晁燁抓起信，抬頭問門口值守的衙役。幾個衙役面面相覷，都搖頭說未曾見人進出。一個老成些的捕手補充道，這一個時辰他們始終守在廊下，莫說外人，連只蒼蠅都沒飛進來過。晁燁皺著眉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是尋常的竹紙，墨跡潦草，像是倉促寫就。他默唸了幾行，臉色驟變，一言不發地將信遞給司馬想。
司馬想接過信，就著燭火看去。信上只有兩行字——
“欲見烏薩，子時，獸苑東牆。獨來。”
沒有署名，沒有印章，只有這一行文字。
“也許是陷阱。”司馬想將信紙放回案上，神色平靜，“但設阱之人，未必是真兇。”
晁燁一怔。
“兩種可能。”司馬想屈起食指，輕叩桌面，“其一，投書人是魏王陣營的‘反水者’或是與烏薩密切相關之人，想借我們之手救出烏薩。”
“其二呢？”
“其二，借我們的手給魏王定罪。”司馬想眸光轉冷，“若烏薩真是魏王恐嚇崔琰的工具，那麼真兇一定是想先假我們之手找到他，讓我們獲取魏王借烏薩假扮韋陀顯聖殺死崔琰的證據，然後再找機會殺了他滅了，將殺死崔琰的罪名徹底釘死在魏王身上。”
晁燁倒吸一口涼氣：“那我們還去？”
“去。”司馬想起身，“但不可‘獨來’。你帶西名最可靠的心腹，我也去。我們明面赴約，暗中佈哨。”
他轉身，看向晁燁：“這是險棋，也是快棋。對方既己出招，我們便接招——看看這潭水底下，究竟藏著幾條魚。”
臘月廿西，子時。
夜空無雲，一輪圓月高懸，顏色卻異乎尋常——不是皎潔的銀白，而是泛著暗紅的血色，像一隻充血的眼珠，冷冷俯視人間。坊間老人稱這種月為“血月”，主大凶，見血光。
魏王府獸苑東牆外，是一片荒廢的菜園。枯死的藤蔓纏繞在籬笆上，在血色月光下如無數乾瘦的鬼手。寒風穿過籬笆縫隙，發出嗚嗚的悲鳴。
司馬想與晁燁伏在園中一處土坡後，身後西名京兆府好手屏息凝神。五人皆著深灰夜行衣，面上蒙著黑巾，只露眼睛。司馬想腰間“春水”軟劍己解下，握在手中，劍身在血月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子時整，牆頭毫無動靜。
一刻過去，兩刻過去。寒意滲入骨髓，晁燁忍不住低聲道：“莫非是耍我們……”
話音未落，牆內傳來極輕微的“咔噠”聲。
像是機括轉動。
司馬想抬手示意噤聲。只見東牆根下，一處看似普通的青磚牆面上，忽然向內凹陷，繼而無聲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入口僅容一人彎腰透過，裡頭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是暗門。”晁燁湊近司馬想耳邊，“怎麼辦？”
司馬想盯著那洞口，眸光閃爍。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跟緊我。”
他率先起身，如狸貓般躥至牆根，側身閃入暗門。晁燁等緊隨其後。
暗道向下傾斜，石階溼滑，壁上生滿苔蘚。空氣渾濁，混雜著糞便、腐肉和某種說不清的腥臊氣。越往下，寒氣越重，隱約能聽見深處傳來鐵鏈拖曳的聲響，以及……壓抑的、痛苦的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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