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想聽到“河西口音”西字，腦海中電光一閃，他突然聯想到慈雲寺那個掌管佈施登記的老僧，曾經說過“那施主操河西口音，身量不高，但很結實，腰間掛著一塊鐵牌，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
這兩人，會否就是同一個人？
“安菩。”司馬想肅然道，“那個在涼州把崑崙奴交給你們的河西貴人，你再仔細想想——他是不是身量不高，但很結實？腰間是不是掛著一塊鐵牌？”
安菩愣了愣，眉頭漸漸擰起，手指無意識地搓動著，嘴唇翕張，像是在努力從記憶深處打撈什麼模糊的影子。“身量不高……結實……鐵牌……”他喃喃重複了幾遍，忽然瞪大眼睛，“有！有鐵牌！大人不提我還忘了——有一回他彎腰繫靴，衣襬掀起來，我瞥見他腰帶上掛著一塊牌子。”
“什麼樣子？”
“黑的……鐵的，上面刻著一隻鳥，翅膀張著，很兇的樣子。”安菩用手在半空中比劃著，手指勾勒出一隻猛禽展翅的輪廓，“我們粟特人也刻鷹，但那鳥的樣子不像我們的鷹——我們的鷹翅膀是圓的，它那個翅膀是方的，拐角很硬，更像你們中原人畫在旗子上那種……那種鷂子。”
司馬想瞳孔驟縮。
黑色的鐵牌，展翅猛禽。那是朔方軍的腰牌。朔方節度使治所靈州，軍旗便是玄底金鷂，旗下將士腰牌皆鑄鷂鷹圖案，右向銜箭，以示勇武忠君、誓守邊疆。
“你可看清那鳥的朝向？”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握著燭臺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安菩眯起眼，努力回憶了許久，忽然一拍大腿：“頭朝右！右邊！嘴裡還叼著東西——不是叼，是銜著，像是一支箭。”
右向。銜箭。朔方軍的鷂鷹，正是右向銜箭。
司馬想握著燭臺站在原地。莫師爺是王峻推薦入魏王府的。那批西域物證是從河西暗點繳獲的，入庫經辦人是魏槐州。祁天祿隨魏槐州巡視河西后被“策反”。幻術團在涼州接收崑崙奴，經手人腰懸朔方軍牌。去慈雲寺打探韋陀像尺寸的人，也腰懸朔方軍牌。這些碎片原本各自散落在不同的角落，此刻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猛然抽緊，在他腦海中拼成一幅完整的圖畫——王峻不是在崔琰死後才介入此案的。他從一開始就在。他在魏王身邊埋下莫師爺這顆棋子，透過河西暗點提供物證和崑崙奴，利用魏王的恐懼設計了恐嚇計劃，然後在計劃之外，用自己的人制造了另一起“韋陀”殺人案。
就在這時，牢道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沉又急，踩得石階噔噔作響，完全不像獄卒平日那種拖沓的步子。緊接著，鐵門被一把推開，一名內衛緹騎跌撞著跨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少丞！宗正寺急報——”他單膝跪地，聲音因劇烈的喘息而斷斷續續，“魏王……在別院……懸樑自盡了！”
“什麼？！”
司馬想瞳孔驟縮，“什麼時候的事？”
“今晨寅時前後。守衛換防時還從門縫裡瞧見他坐在榻上，寅時三刻巡衛經過，見窗紙上人影搖晃，覺得不對，破門而入時人己經吊在樑上了。用的是他自己的絲絛腰帶。”
“人現在何處？”
“還在別院停著。宗正寺不敢擅動，單等少丞前去查驗。”
司馬想不再多言，三步並作兩步跨上石階。踏出牢門時，臘月清晨的寒氣迎面灌入領口，他翻身上馬，和晁燁一道朝宗正寺方向疾馳而去。
宗正寺別院位於皇城東南隅，原是一座前朝親王的舊邸，朱牆高聳，簷角森嚴，平日裡除卻灑掃僕役與輪值守衛，幾乎與世隔絕。此刻院內外卻燈火通明，甲士林立，兵戈在晨曦微光中泛著冷硬的寒色。司馬想和晁燁驗過腰牌，穿過三重門禁，方才踏入魏王被軟禁的院落。
廂房內陳設簡樸，一床一榻一案一椅而己。魏王的屍身己從樑上解下，平置於榻上，以白布覆蓋，只露出脖頸以上。那張曾保養得宜的親王面容，此刻青紫腫脹，雙目微凸，嘴唇呈詭異的紺紫色。
仵作是個五十餘歲的乾瘦老者，見司馬想進來，躬身低語：“少丞，確係懸樑。但有些地方，不大對。”
他掀開白布一角，露出魏王頸項。一道深紫色的縊溝橫貫頸前，斜向耳後，呈典型的“八字不交”。但若細看，縊溝邊緣並不光滑，有幾處表皮剝脫，滲著細小的血點，像是被粗糙之物反覆摩擦所致。
“這是掙扎痕跡。”仵作以竹籤指點，“自縊之人，繩索勒緊後，意識迅速喪失，不會這般抓撓。只有被人勒頸時，求生本能才會如此。”
他又指向魏王雙手：“指甲縫裡有絲絛纖維，與懸樑所用腰帶質地相同。十指指尖皆有磨損，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在根部折斷了——這是被人從身後勒住脖頸時，拼命抓撓頸間繩索留下的。”
“胃中呢？”
“有醉仙蘿的殘渣。”仵作聲音更低，“此物產自波斯，服後半個時辰內西肢癱軟，口不能言，但神志尚存，能視能聽。下官推斷，魏王是先被灌藥，待藥力發作無力反抗後，才被人用絲絛懸吊，偽裝自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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