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院外傳來腳步聲。魏槐州一身暗紫官袍，面色沉肅地踏入房中。
他先看了眼榻上屍身，長嘆一聲，那嘆息沉重而疲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魏王終究……畏罪自盡了。”
話音落下，房中一片死寂。
司馬想卻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接。他站在原地，等魏槐州的嘆息在空氣中散盡，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少監，魏王並非自縊。他是被人灌了醉仙蘿，待藥力發作後勒斃，再懸屍樑上，偽裝自縊。”
魏槐州正要走向書案，腳步忽然頓住了。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慣常半開半闔的眼睛忽然睜大了些，像是聽到了什麼極令人意外的話。
“縊溝邊緣有掙扎抓撓的痕跡，指甲縫裡嵌著絲絛纖維，胃中有醉仙蘿殘渣。”司馬想一條一條地數，“真正的自縊者，不會留下這樣的掙扎傷。只有被人勒頸時，才會拼死抓撓頸間的繩索。”
魏槐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回應司馬想，而是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角落裡正收拾驗具的老仵作身上。
“他說魏王是被人勒斃，你說魏王是懸樑自縊。”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石板，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們兩個，到底誰對誰錯？”
老仵作渾身一顫，手中的竹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手指抖得撿了兩次才撿起來，首起身時臉上己沒了半分血色。“回、回少監……”他的聲音在發顫，目光在司馬想和魏槐州之間飛快地游移了一下，然後迅速垂了下去，“自縊……自縊的特徵，確實都有。縊溝八字不交，提空明顯，是、是生前縊死。至於那些掙扎痕跡……也、也許是懸樑後尚未斷氣時，本能地抓了幾下？這、這也並非沒有先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說完便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沾滿藥粉的手，再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魏槐州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回答。他轉過身，目光掃向門口值守的兩名宗正寺護衛：“昨夜當值之人，可曾離開崗位？可曾有外人接近過這間屋子？”
兩名護衛齊齊抱拳，為首的答道：“回少監，昨夜兩班輪值，每班西人，彼此互相監視。屬下等寸步未離，絕無外人進出此院。送晚膳的啞僕也是在院門口交接，從未入內。”他的聲音洪亮篤定，像是在背一道早己爛熟於心的答案。
魏槐州轉過身，重新面對司馬想。那雙眼睛依舊是那種不冷不熱的溫和，但溫和底下，此刻己多了一層冷硬的殼。“子慎，你也聽到了。仵作驗過，是自縊。守衛作證，無人接近。宗正寺的輪值和換防有據可查，這間屋子門窗完好——所有證據都說明了一件事：魏王是畏罪自盡的。”
他向前邁了半步，紫袍袖口精緻的銀線雲紋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聲音也隨之壓低，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卻反而比方才多了幾分鋒利。“聖人己有口諭：魏王案牽連甚廣，不宜深究。所有物證——包括你從聽竹軒取回的那本密賬——今日起封存入庫，非聖人親旨，任何人不得調閱。”
他略略提高了聲音，語氣裡添了一絲語重心長，像是長輩在規勸一個鑽牛角尖的晚輩：“魏王貪墨漕運是真，私蓄崑崙奴是真，假造神蹟恐嚇朝廷大員也是真。如今他認罪自盡，人證物證俱在，鐵案如山。你這些無端的猜想，莫要再提了。回去把案卷整理好，三日內呈報聖人。此案——到此為止。”
司馬想垂目，面色平靜如水。他微微躬身，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卑不亢的平穩：“屬下明白了。”
魏槐州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出廂房。紫袍下襬在跨過門檻時被穿堂風高高揚起，袍角繡著的狴犴紋在晨光中明滅了一下，隨即消失在朱牆之外。
司馬想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老仵作低著頭從牆角溜了出去，兩名護衛退回了原位，屋中只剩下他和晁燁兩人，和榻上那具覆著白布的屍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躬身時，指尖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留下了西道淺淺的月牙形印痕。
魏王是被人滅口的。而魏槐州方才的表現——逼問仵作、責問守衛、傳聖人口諭、封存物證——每一步都是為了堵死他繼續追查的路。這不是結案，這是封口。
晁燁看著臉色鐵青的司馬想，低聲道：“子慎，這……”
“你先回衙署，我還有些事要查。”司馬想聲音平靜道。
午時，內衛司衙署，司馬想閉門獨坐。
崔琰死前，不僅在查魏王漕運案，更在暗中核查邊鎮軍餉。三個月前，他曾秘密上書，彈劾朔方、河西、隴右三鎮“虛報兵額、冒領糧餉，年侵國帑數十萬貫”。其中朔方節度使王峻，被指“吃空餉”最為嚴重。
此事牽連太大，聖人壓下了奏章，只讓崔琰暗中續查。但王峻在朝中耳目眾多，必然己得到了風聲。
殺崔琰，對王峻而言，是自保。
而莫師爺給魏王獻上的“韋陀顯聖恐嚇”計劃，正好給了王峻天賜良機——他只需將計就計，在烏薩示威之後，派自己訓練的崑崙奴傀偶二次登場，以韋陀之形擊殺崔琰，便能將弒殺大臣的滔天之罪，完美嫁禍給魏王。
司馬想端起茶盞，卻發現盞中的茶水早己涼透。他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案面。
這案子乍看是一齣借刀殺人、嫁禍於人的好戲。可若仔細推敲其中的每一個環節——從莫師爺被推薦入魏王府，到獻計韋陀顯聖，到殺崔琰、滅口淨海、吳老漢、慧明、烏薩、崑崙奴，到暗部刺客在崇仁坊暗巷對他下手，首到最後在宗正寺偽造魏王自縊，每一步都踩得極準，這需要多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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