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六，夜。
醉仙樓二樓臨窗的雅座，晁燁給司馬想斟滿酒盞。窗外是長安城沉沉的黑夜，狂風捲著雪沫掠過空無一人的街面，街角的燈籠被吹得劇烈搖晃，昏黃的光在青石板上拖出凌亂的影子。窗紙被風推得微微顫動，寒氣從縫隙裡絲絲透入，將暖閣裡的燭火也逼得矮了幾分。
晁燁端起酒盞，卻沒有喝。他望著盞中晃動的酒液，忽然開口：“子慎，魏王的結案卷宗，你準備呈上去了？”
“三日後上呈。”司馬想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
“王峻呢？莫師爺呢？那尊殺人的韋陀呢？都不查了？”
司馬想放下酒盞，沒有說話。
暖閣裡忽然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是尋常的沉默，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沉沉壓住的、讓人喘不過氣的靜默。炭火盆裡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偶爾迸出一兩聲細微的噼啪聲，卻反而襯得這沉默更加黏稠。兩人各自端著酒盞，誰也沒有看誰，只是一盞接一盞地喝著。晁燁喝得快，仰頭便是一盞見底，然後抓起酒壺再斟，斟滿再仰頭，鬍鬚上沾著酒珠，滴落在桌面上，他也不擦。
司馬想喝得慢，每次只抿一小口，像是在品酒，但晁燁知道不是——他是在用那極慢的節奏，壓住某種不想被人看見的東西。
酒壺空了一壺，晁燁喚小二又送上一壺。店小二推門進來時，被暖閣裡那股沉悶的氣氛壓得連話都不敢多說，放下酒壺便縮著脖子退了出去。
晁燁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酒盞，杯底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那雙虎目首首地盯著司馬想，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壓著一團火：“子慎，這韋陀案，難道真就像魏槐州說的那樣，結了？崔琰白死了？慧明白死了？吳老漢白死了？淨海白死了？烏薩白死了？所有這些人，全白死了？”
他往前湊了湊，燭火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跳動，將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照得亮得嚇人：“你就那麼怕魏槐州？怕他的官威？怕他手裡那個‘暗’部？他讓你結案你就結案，他讓你別查你就別查——從前的司馬子慎，什麼時候這麼聽話過？”
司馬想沒有動。他端著酒盞，望著盞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麵，那裡面映著一盞燭火，微微搖晃，像一顆被囚禁在琥珀裡的小小的太陽。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王峻、魏槐州，不過也是聽命於人罷了。”
晁燁愣住了。
司馬想緩緩抬起眼，那雙細長的眸子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晁燁從未見過的、近乎疲憊的平靜。“晁兄，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真相也許並不那麼重要。”
晁燁盯著他那張永遠看不出情緒的冷臉，忽然覺得一股火首往腦門上竄。他猛灌了一口酒，重重地將酒盞頓在桌上，震得碟筷齊齊一跳。
“子慎，你變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從前的你，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絕不肯放過一個真兇。如今倒好，這麼多人，一個接一個，全都成了冤魂。而真正的幕後兇手，那個派莫師爺潛伏魏王府、借韋陀之名殺崔琰、嫁禍魏王、滅口所有證人的王峻，你就這樣放過了？”
“不是放過。”司馬想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冽，“是現在動不了。”
“動不了就不動了？！”晁燁霍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那雙虎目在燭火下泛著血絲，“那你告訴我，什麼時候能動？等王峻老死在朔方？等所有證據都爛在土裡？”
司馬想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那姿態在晁燁看來近乎冷漠，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子慎，你我搭檔多少年了。你今天給老子一句話，什麼理由？就這麼不查了？”
司馬想放下酒盞，抬眼看他。那張清癯的面容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細長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跳動，像被壓在厚冰之下的暗流。
“理由很簡單。”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再查下去，燕兒會失去你，你娘會失去你這個兒子。”
晁燁愣住。
“這不是在嚇你。”司馬想端起酒壺，給晁燁面前的酒盞重新斟滿，動作不疾不徐，“王峻不是一個人！他身後的人，能調動暗部，能滲透宗正寺，能讓魏槐州乖乖替他擦屁股，能讓將作監、內衛司、甚至你們京兆尹都為他大開方便之門。這樣的人，在朝中屈指可數。你查他，就是拿腦袋撞南牆。”
他放下酒壺，十指交叉擱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燭火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我死也就死了。你呢？燕兒替你擋了一刀，你還能讓她替你擋第二刀？”
晁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他想起那個雪夜，崔燕兒倒在雪地裡，碧色的衣裙被血浸透，臉白得像紙。他抱起她時，她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花瓣。他想起司馬想把那顆護心丹塞進她舌下時，自己那雙滿是刀繭的手在發抖，怎麼都停不下來。他想起她在榻上睜開眼，第一句話不是喊疼，是問“晁大哥，你受傷了”。他想起自己連夜送她回櫟陽，一路上她靠在他背上，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反覆唸叨著：“別走那條巷子……別走那條巷子……”
“怎麼，”晁燁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狠勁，“你司馬子慎，怕了？”
司馬想抬起眼，靜靜看著他。那雙慣常冷冽如井的眸子裡，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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