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燁的眼睛亮了。他抓起酒壺,給兩人各斟滿一盞,舉起酒盞,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孃的,這才是我認識的司馬子慎!”
“且慢。”司馬想按住他舉盞的手,目光沉靜,“晁兄,此事的兇險,遠超你我所能預料。王峻在京中的眼線遍佈坊間,他身後那個人更是手眼通天,內衛司暗部有多少人是他的耳目,魏槐州究竟能撐多久不被徹底架空——這些都是未知數。你我一旦動手,便再無退路。每一步都必須踩在最穩的石頭上。”
他頓了頓,字斟句酌道:“僅憑你我二人之力,莫說查明真相,便是自保都難。我們需要幫手,他們必須是你我知根知底、可以將性命託付的人。”
晁燁緩緩放下酒盞,想了想,正色道:“我那邊,趙剛那小子可以——他是我的徒弟,我從隴右帶回來的,跟了我八年,從來沒出過差錯。還有周班頭周繼,十幾年的老捕手了,嘴緊、心細、武功不弱,他之前在朔方當過兵,對邊軍的門道熟得很。”
司馬想點了點頭,隨即開口道:“我這邊,薛春、薛冬兩兄弟可以依靠。”
“內衛司那對孿生緹騎?”晁燁眼睛一亮。
“就是他們。”司馬想端起酒盞,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聲音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但晁燁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一層沉沉的愧意。“薛家兄弟本是孤兒,我從死人堆裡將他們背了出來,後來又帶入內衛司做了緹騎。他倆命是我救的。”
晁燁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那正好。咱倆加上這西個人,一共六個。”
司馬想微微頷首:“勉強夠了。”他推開窗戶,讓臘月的寒風灌入暖閣,吹散了滿室的酒氣。遠處慈雲寺的塔尖在夜色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根沉默的指標,朝著那片鉛灰色的、正在醞釀一場大雪的天幕。
“從此刻起,明面上,我會留在內衛司整理魏王的結案卷宗,一份份抄錄、歸檔、簽押,做得越滴水不漏,那些盯著我的人就越放心。”
他轉過身,面對晁燁,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把淬過火的刀被裹在厚厚的絲絨裡,“暗地裡,你帶著趙剛、周繼、薛春、薛冬,秘密展開對王峻在京中所有網路的排查——他的暗樁、他的信使、他與朝中權貴的聯絡節點。每一個可疑之處、每一處可能藏匿的窩點,都要摸清楚。”
晁燁斂去笑容,正色道:“時間呢?魏槐州給你的時限,可只有三天。”
“三天。”司馬想薄唇微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三天之後,結案卷宗必須呈報聖人。屆時,無論我們查到哪一步,都得停下來。所以這三天,每一刻都是金子般珍貴。”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酒壺為二人各斟滿最後一盞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兩枚小小的、即將沉入黑夜的太陽。
“晁兄。”他舉起酒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極沉的鄭重,“這一盞,敬你我不死。”
晁燁舉起酒盞,與他重重一碰。“放心,老子還捨不得死呢!”他說,然後將那盞酒一仰而盡,鬍鬚上沾著酒珠,在燭火下閃著光。
次日清晨,司馬想便將自己關進了內衛司值房。案上堆滿了魏王案的卷宗——驗屍格目、物證清單、問話筆錄、將作監的交接臺賬、暗部的行動記錄摘要。他一頁頁翻看,一筆一劃地在結案文書上謄寫、批註、簽押,做得極慢極細,彷彿整個人的心思都沉浸在這樁即將封存的案子裡。內衛司的吏員們從他值房門口經過時,總能看見那盞從不熄滅的油燈,和燈下那個伏案疾書、頭也不抬的靛青身影。
而就在這層“秉燭結案”的表象之下,晁燁己經悄然展開了行動。他讓趙剛以“年關例行清查”為由,調閱了長安各坊近三個月的外來人員登記簿冊,重點關注從涼州、靈州、肅州等河西諸地入京的客商、軍士、驛使。又讓薛春、薛冬兄弟秘密盯梢內衛司幾名與魏槐州往來密切的中層頭目,每日記錄他們的行蹤、會面物件和出入時間。周繼則利用自己在朔方當過兵的老關係,找了幾名己退役在京的朔方軍老兵喝酒敘舊,從他們的閒談中打撈關於王峻在京產業的一切細枝末節。
臘月廿七,薛春送來第一份密報。暗部庚申組的兩名成員——庚申肆號和庚申玖號——連日來頻繁出入懷德坊。他們每次都是便裝獨行,從不結伴,但進出的是同一家貨棧的後門。那家貨棧名叫“隴右貨棧”,明面上做皮毛藥材生意,東家姓馬,登記的卻是涼州商籍。薛冬守了兩夜,發現貨棧後院深夜常有騾馬進出,馱的不是皮毛,而是沉甸甸的木箱,裝車時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更可疑的是,這些木箱從不走正門,而是繞道坊後一條廢棄的排水渠,沿著早己乾涸的渠溝運出懷德坊。
同日夜,周繼帶回了更為關鍵的訊息。他與幾位朔方舊僚在平康坊北曲飲酒敘舊,席間一名曾在靈州軍中當過輜重營校尉的老卒酒後失言,說起當年在靈州城外的軍械庫,曾有一位姓莫的先生常來驗貨,這人不是朔方軍中的人,卻持有王節度使的令牌,連輜重營的主將都對他畢恭畢敬。此人身形消瘦,左臉有顆黑痣,右手缺半截小指,說話帶南方口音。
“莫師爺!”晁燁聽到這個訊息時,幾乎捏碎了手中的茶盞。慧明法師描述過的那個“莫先生”——瘦高、左臉黑痣、右手缺小指、南方口音——與周繼打聽到的特徵完全吻合。而周繼又補充了一條更令人心驚的線索:那老卒說前兩日在懷德坊附近採買年貨時,恍惚在“隴右貨棧”後巷見到了莫先生,雖然只瞥見一個側臉,但那身形和步態絕不會認錯。
“夠了。”司馬想放下手中的結案卷宗,將筆擱在硯臺上,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內衛司重重疊疊的灰瓦飛簷,暮色正從東邊的坊牆上一層層漫上來,將那些沉默的屋脊染成深淺不一的暗藍。他望著那片漸暗的天色,沉默了很長時間。
晁燁知道他在想什麼——莫師爺還活著。這條線查到這個地步,己經不再是推測,而是確證。但如果莫師爺真的還活著,為什麼至今沒有被滅口?王峻連魏王都敢殺,連內衛司少丞都敢行刺,為什麼偏偏留下莫師爺這個最核心的證人?除非莫師爺對王峻還有用。或者,莫師爺手裡攥著某種讓王峻不敢輕易動他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