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槐州轉過身,面對司馬想,燈影將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深如刀刻。“‘那個人’清除魏王后,下一個要封的口,也許就是我。因為我不僅知道王峻的事,還知道內衛司內部有多少渠道被滲透,知道哪些‘意外’其實不是意外。我若死了,這些秘密便隨我一起埋進土裡。可我不甘心。”
“將蠟丸交給你,是為了自保。”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坦誠得近乎赤裸,“若此秘密只存於我一人心中,我絕活不過三日。但若這秘密有了第二個知情人——一個像你這般執拗的人——‘那個人’便不敢輕易動我。殺我滅口,秘密卻己傳了出去,風險太大。留著我,反倒能穩住你,也能繼續維持表面的平衡。我思前想後,這個‘第三人’,只能是你。你夠聰明,能看懂這局棋;你夠執著,不會輕易罷手;你也夠清醒,知道現在掀桌只會粉身碎骨——所以你會等,會蟄伏。而只要你還活著,還握著這枚蠟丸,‘那個人’便需要我活著,需要我坐在這少監的位置上,繼續當這個平衡棋局的人。”
他說完這番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壓在胸口多年的一塊巨石卸了下來。他看著司馬想,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意:“說來諷刺,我魏槐州執掌內衛司十二載,最後竟要靠一個下屬來換自己多活些時日。”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司馬想握著那枚蠟丸,掌心滲出了一層薄汗。他低頭看了看那枚被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圓丸,又抬起眼,與魏槐州對視。“那個‘大人物’,究竟是誰?”
魏槐州搖了搖頭。“我不能說。”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此人能量極大,能調動暗部,能影響聖意,能讓將作監為他調包物證,能讓宗正寺為他滅口親王。王峻不過是他在軍中的一枚棋子,而他在朝中的根基之深,遠超你的想象。我現在說出他的名字,你我二人都活不過今夜。等你手中的證據足夠多,等你找到了那個能撬動整盤棋的支點——到那時,你再開啟這枚蠟丸。現在,還不是時候。”
“所以,子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司馬想臉上,那雙慣常半開半闔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裡面是一種從未見過的、近乎懇求的神色,“一定好好活著。你活著,握緊這秘密,我便也能多喘幾口氣。若有一日……你真到了能掀開它的時候,或許我己不在了。但至少,真相不會隨我一起埋進土裡。”
話音落下,殿外風聲驟緊。不是寒風穿過破窗欞的嗚咽,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金屬與布料摩擦的聲響——是夜行衣。不止一人,正從西面合圍,踩在積雪上的腳步輕而碎,像一群夜行的貓。
魏槐州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忽然慘然一笑,那笑容裡有絕望,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淒涼。“沒想到,他竟如此決絕。我在他眼裡,終究只是一顆用舊了的棋子。”他猛地抓住司馬想的手腕,手指冰涼,“子慎,你快走,無論如何要逃出去!”
他說到這裡指著韋陀像道:“神像背後有一堵被修補過的牆,開啟暗門的機括就在韋陀像基座的側面,那堵牆是我族弟當初封死的。我不知他封牆時有沒有把暗門也一併封死。若封死了,你我今夜便都出不去了。”
司馬想沒有猶豫。他一把將魏槐州推向韋陀像方向,自己反手拔出腰間“春水”軟劍,疾步走到韋陀像身後那面被修補過的牆壁前。當初他來慈雲寺勘驗時便注意到這面牆——塗料顏色與周圍略有差異,質地平滑,不像尋常的麻刀灰泥。慧明說那是莫師爺“重塑金身”時補的,殷師傅說那是用速幹填料匆匆封上的。他當時便懷疑牆裡藏了東西,只是那時他以為莫師爺封牆是為了藏住機關的秘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莫師爺封這面牆,不是為了藏機關,而是為了藏密道。他把密道入口封死,是為了不讓任何人發現從韋陀殿通往外面的這條退路。
“少監,退後。”司馬想沉聲道,雙手握緊劍柄,內力灌注劍身,一泓秋水般的寒芒在幽暗的殿中驟然亮起。他沒有用劍尖去刺——軟劍的劍尖柔韌,刺入灰泥反而容易被卡住——而是以劍身作鞭,一記凌厲的橫斬,“白虹貫日”,劍光如一道白練般劈在那片顏色略淺的牆面上。
“轟”的一聲悶響,灰泥崩裂,碎塊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那層淡黃色的、質地疏鬆的速幹填料。司馬想又是一劍,“披星戴月”,劍光化作漫天星斗,密集地斬在填料層上。填料應聲碎裂,大片大片地剝落,牆後隱約透出一絲冷風——是空的。牆後果然有空間。
“是空的!”魏槐州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就在這時,殿門轟然被撞開。七八名黑衣人如鬼魅般湧入,為首之人身形頎長,通體黑衣,面上蒙著方黑巾,只露出兩隻幽冷的眼睛——正是甲子壹。他的目光越過紛紛剝落的碎磚和塵土,冷冷地鎖在司馬想和魏槐州身上,然後向前邁了一步。僅僅一步,殿中的空氣便彷彿凝滯了。
司馬想沒有回頭。他咬緊牙關,劍光再起,“烈焰當空”——劍勢如火,熾烈而凌厲,一劍劈在己經碎裂大半的填料層上。“轟隆”一聲,那層封堵密道入口的灰泥與填料終於徹底崩裂,露出後面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透過。一股陳年的灰塵混著刺骨的寒氣從洞內湧出,吹得魏槐州的衣袍獵獵作響。
“走!”司馬想一把抓住魏槐州的手臂,將他推向洞口。黑衣人己撲至身後,司馬想回身一劍,“周天璇璧”——劍光化作光幕護住周身,叮叮噹噹擋開三柄劈來的橫刀。然後他閃身鑽入密道,反手將洞口的碎石和殘餘的灰泥用力一推,雖不能完全封堵,卻足以阻滯追兵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