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崇仁坊小院時,天色己近黎明。司馬想脫下被血浸透的官袍,裸著左肩坐在書案前,將魏槐州那枚蠟丸放在案上。窗外是長安城最黑暗的時刻,風雪停了,萬籟俱寂,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屏息等待黎明。他望著那枚被封得嚴嚴實實的蠟丸,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魏槐州臨終前的話——“等你手中的證據足夠多,等你找到了那個能撬動整盤棋的支點,再開啟它。”
司馬想將蠟丸收入枕下暗格,和衣躺在榻上,閉上眼。此刻,他需要短暫的休息和思考。腦海中,魏槐州最後那句“活下去……才有翻案之日”久久不散。
片刻之後,他坐起身來,又取出那枚蠟丸。鴿卵大小,蠟殼光潔,封得嚴嚴實實。魏槐州說這裡面藏著王峻與那個人勾結的證據,但囑咐他“現在不是時候”。什麼時候才是時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活著。只有活著,才能等到那個“時候”。
他將蠟丸舉到窗前,晨光透過蠟殼,隱隱能看見裡面緊貼著蠟壁的紙卷輪廓。他用指尖極輕地摩挲了一下蠟殼表面,光滑,堅硬,沒有一絲裂紋。這枚蠟丸從封好到現在,從未被開啟過。這就夠了。
司馬想起身,找出一件乾淨的官袍換上,將蠟丸塞入袖中,推門而出。
控鶴監衙署坐落在皇城以西,緊鄰內侍省,是一處僻靜而森嚴的獨立院落。司馬想遞上內衛司令牌時,守門的控鶴監侍衛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內衛司少丞在控鶴監不是熟面孔,但內衛司令牌的分量足夠讓任何一個侍衛乖乖放行。通稟不過盞茶工夫,便有人引他穿過重重回廊,步入最深處的正堂。
奉宸令張易之此刻正坐在一張紫檀木大案後。他今日穿著一襲月白長袍,腰束玉帶,面容俊雅如玉,手中那柄玉骨折扇半開半合,輕輕敲打著掌心。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眉眼間自有一種養尊處優的從容,那雙狹長的眼睛在司馬想踏入正堂時便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件剛送到的、還不知用途的器物。
“司馬少丞。”張易之的聲音陰柔而輕緩,帶著一種天然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稀客啊!”
司馬想撩袍行禮,姿態恭謹而不失分寸。他將懷中那疊厚厚的結案卷宗雙手呈上,聲音平穩而清晰:“奉宸令,韋陀案自臘月十三發案至今,下官奉旨協查此案,現己查明全部真相。此為結案卷宗,請奉宸令過目。”
張易之接過卷宗,卻不急著翻看,只是隨手擱在案角,摺扇輕搖,目光始終停在司馬想臉上。“此卷宗魏少監看過了嗎?本官聽說,昨夜懷德坊那邊不太平。好像是隴右貨棧出了什麼事?”
司馬想垂目,面上的表情紋絲不動。“昨晚下官與京兆府晁參軍在懷德坊追查關鍵人證莫師爺的下落,遭遇賊人抵抗。激戰中,莫師爺被殺。少監魏槐州也在隨後趕赴慈雲寺途中遇襲,殉職了。”
他將最後三個字說得極輕。張易之手中的摺扇停了片刻,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哦?魏少監殉職了?”他緩緩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重量,然後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惋惜,“可惜了。魏少監執掌內衛司多年,是難得的能吏。”
司馬想從袖中取出那枚蠟丸,雙手呈上。“魏少監臨終前,將這枚蠟丸交給了下官。他說,這裡面是他這些時日蒐集的證據——是莫師爺勾結朔方軍中舊部,偽造韋陀顯聖殺害天官尚書崔琰,事後又指使那些舊部滅口淨海、吳老漢、慧明等證人,以及殺害崑崙奴毀滅證據的全部記錄。”
張易之接過蠟丸,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卻沒有急著拆。“這些東西,你看過了?”
“回奉宸令,蠟丸封口完好,下官未曾拆閱。”司馬想垂目,聲音平靜如水,“魏少監臨終前囑咐,此蠟丸須由奉宸令親啟,首呈聖人。下官不敢擅動。”
張易之微微頷首,將蠟丸收入袖中。他重新拿起案角那疊卷宗,翻了幾頁,目光在結案陳詞上停住——那上面寫著:魏王李胤,為掩蓋漕運貪墨,蓄奴扮神,殺害朝廷大員,事發自盡。其門下幕僚莫師爺,勾結朔方軍中舊識,偽造韋陀顯聖,殺害天官尚書崔琰於廣濟橋上。其後為掩蓋真相,又接連殺害淨海、吳老漢、慧明法師及崑崙奴等多名證人,以圖滅口。天官尚書崔琰,忠首遭害;內衛司少監魏槐州親查此案,不幸以身殉職,兇徒冥頑不靈,皆己伏法。慈雲寺韋陀顯靈一案,至此結案。
司馬想垂目立於案前,在張易之的目光掃過那幾行字時,他的呼吸平穩如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些名字——淨海、吳老漢、慧明、烏薩——從他的筆尖流到紙上,每一個字他都寫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刻一排整整齊齊的墓碑。
“好。”張易之合上卷宗,抬起眼,臉上那絲笑意終於多了幾分溫度,“司馬少丞,查得乾淨,寫得也利落。本官會即刻將此卷宗與蠟丸一併首呈聖人。你不必擔心——這件案子,到此為止。聖人那裡,本官自有話說。”
他頓了頓,摺扇輕輕敲了敲案角,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內衛司少監的位子,眼下空缺。魏少監殉職,暗部不能群龍無首。依本官看,你司馬少丞,是最合適的人選。”
司馬想垂目躬身:“下官才疏學淺,不敢有此妄想。”
“不必過謙。”張易之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司馬想面前,摺扇在他肩上輕輕點了點,“魏少監在時,便對本官多次提起你。說你聰明、能幹、有分寸。魏少監死了,本官很難過。但內衛司不能沒有少監。你好好考慮。”
那句“有分寸”三個字,他說得格外重。司馬想垂著眼簾,再次躬身,聲音恭謹而平靜:“下官謹記奉宸令教誨。”
張易之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案後,重新拿起那柄玉骨折扇,唰地展開,輕輕搖動。扇面上繪著一枝墨蘭,淡雅出塵,與他那張俊雅的面容相得益彰。他不再看司馬想,低頭翻著卷宗,語氣輕描淡寫:“去吧。這兩日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息。結案的事,本官會替你辦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