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朝廷詔令下達。
“魏王李胤，蓄奴扮神，謀害大臣，罪證確鑿，事發自盡。著削其王爵，除宗室籍，以庶人禮葬之。天官尚書崔琰，忠首遭害，追贈太子太保，諡‘文貞’，厚恤其家。內衛司少監魏槐州，親查此案，夙夜匪懈，盡忠職守，不幸為奸人所乘，因公殉職。追贈右驍衛大將軍，賜帛五百匹，以彰其節。司馬想查案有功，擢升內衛司中丞。韋陀顯靈一案，至此結案，朝野不得再議。”
同日，朔方節度使王峻上表請罪：“臣御下不嚴，有軍士私通匪人，涉入長安詭案。雖臣毫不知情，然失察之罪難逃。伏請陛下重責，臣願罰俸三年，以儆效尤。”
聖旨旋即下達：“王峻忠勤邊事，偶有失察，朕不深究。著罰俸一年，戴罪立功，鎮守北疆，勿負朕望。”
一個月後，慈雲寺解禁。
京兆府的封條被撕下，山門重新敞開，但香客寥寥。韋陀顯靈的傳聞曾讓這座寺院盛極一時，韋陀殺人的血案又讓它門可羅雀。只有幾個還住在寺中的老僧，每日清晨依舊撞鐘、掃地、誦經，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司馬想獨自一人踏入韋陀殿時，新任住持慧輪法師正跪在蒲團上，面對著那尊依舊敞著腹腔的韋陀像，低聲誦著經文。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誦完最後幾句經文，才緩緩站起身，雙手合十，朝司馬想微微一躬。
“阿彌陀佛，司馬中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司馬想沒有多說什麼。他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遞到慧輪面前。那是內衛司核准的修繕批文，末尾蓋著鮮紅的官印，撥付黃金五百兩，用於重塑韋陀金身。“我答應過慧明法師，案子了結之後，會為慈雲寺重塑韋陀金身。今日是來踐約的。”
慧輪接過批文，低頭看了片刻，又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並沒有司馬想預期中的感激，只有一種歷經劫難後的、蒼涼的平靜。“中丞言出必踐，貧僧代寺中僧眾謝過大人。”
司馬想搖了搖頭。“不必謝我。我雖不信鬼神，但說過的話，必定言而有信。”
入夜，晁燁提著一罈劍南燒春，敲開了司馬想小院的門。
他今日沒有穿官袍，只裹了件半舊的羊皮襖，絡腮鬍上沾著細碎的雪粒，一進門便大剌剌地在石凳上坐下，拍開酒罈的泥封，咕咚咕咚倒了兩大碗。“司馬中丞，今天在衙門裡聽見那些當差的議論，說魏王畏罪自盡，王峻罰俸一年，韋陀案鐵證如山，辦得漂亮。”
司馬想端起酒碗，沒有喝，只是望著碗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麵，望著裡面映出的那輪破碎的月影，輕聲道：“沒辦法，這是唯一的出路。”
晁燁放下酒碗，盯著他。
“我若不交出蠟丸，不將那紙結案卷宗遞上去……”司馬想抬起眼，與晁燁西目相對，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冷冽的清醒，“那夜參與行動的六個人，你，我，周繼，趙剛，薛春，薛冬，都得死。晁兄，我不是甘心，是沒得選。”
晁燁依然盯著他。那張黑臉上，憤怒、不甘、憋屈、心疼，一層層翻湧上來，又一層層被他硬生生壓下去。最後他只是端起酒碗，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晁燁式的、永不熄滅的倔強。
“你不是沒得選，你是選擇了和我走不同的路。”
晁燁說完，仰頭將酒飲盡，“誇”的一聲將酒碗摔碎，起身走出了小院。
司馬想望著晁燁遠去的身影，他舉起酒碗，望空輕輕一碰，薄唇緊抿。
慈雲寺重塑韋陀金身那天，司馬想獨自去了韋陀殿。
將作監的殷師傅帶著匠人們己忙了整整十日，此刻正在做最後的金漆描彩。那尊被拆開的韋陀像終於合上了腹腔，齒輪和連桿被盡數撤去，換上了實心的泥胎木骨。金漆一層層敷上去，重新又變成了一尊威嚴莊重的神像。
司馬想負手立於殿中，仰頭望著那張怒目圓睜的金漆面孔。韋陀將軍依舊右手杵地，左手叉腰，金盔金甲，威嚴肅穆，與一個多月前他在昏暗的燈火下第一次見到它時一模一樣。
這時，輕緩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一個素色裙衫的女子緩步走入殿內，身姿纖細，眉眼沉靜，周身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清寂。她抬眼撞見立於殿中的司馬想，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斂去神色，屈膝輕行上前，語聲溫婉平和。
“司馬大人。”
司馬想回身頷首，目光落在女子面容之上，認出此人正是武懿的遺孤武萱。
武萱淺淺一揖，不多言語，轉身行至韋陀神像案前，屈膝緩緩跪下。雙手合於胸前，垂首閉目，神色恭謹肅穆，靜靜參拜著怒目而立的韋陀將軍。
案前嫋嫋香火，靜靜裹住她單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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