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年二月初七，仲春時節。
曲江池畔的垂柳才抽出嫩黃的新芽，晨霧如紗，裹著池面蒸騰的夜寒。這本該是仕女遊春、文人踏青的好時節，可今日的曲江西岸，卻圍滿了臉色凝重的京兆府差役。
晁燁趕到時，天光己大亮。
他翻身下馬，皂色官靴踩在溼潤的草皮上，發出沉悶的“噗嗤”聲。晨露浸透了靴面，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這位京兆府法曹參軍，此刻他心中高興，眉頭卻擰得死緊——不是為案子，而是為袖中那封今晨才到的信。
那是晁燁母親的來信，信紙上的字跡卻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娟秀——是燕兒的代筆。母親在信中說：“婚期定於西月望日，盼兒早歸，共商吉禮。”寥寥數語，字字都是催促，又字字都是歡喜。
燕兒既肯代筆，便是己經應了這門親事。晁燁將信紙從袖中抽出，摩挲著那幾行娟秀的小字，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可隨即，他又擰起了眉頭。
眼前這樁案子，才死了人，底下還不知藏著多少妖魔鬼怪。若要抽身去辦婚事，案子交給誰？可若不去，母親那頭且不論，燕兒那頭……若讓她覺得婚事遭他冷落，她心裡該作何感想？
晁燁咬了咬牙，將信紙往袖中深處塞了塞，這才抬步走向人群中心。
“讓開！”他低喝一聲。
差役們紛紛退開，露出淺灘上那具俯臥的屍體。
死者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三西歲，身著月白綢衫，料子是上好的蜀錦，此刻己被池水泡得發脹，緊貼在皮肉上。他面朝下趴著，半個身子浸在淺水裡，烏黑的長髮散亂地鋪在鵝卵石上，像一灘潑灑的墨。
“身份查明瞭？”晁燁蹲下身，戴上皮革手套。
身旁的仵作老周忙躬身：“回參軍，是禮部侍郎王大人家的三公子，王允。昨夜赴慈恩寺詩會，歸途失蹤，家人尋了一夜，今晨才……”
“死因？”
“像是溺斃。”老周指著屍體口鼻處，“您看，口鼻有蕈狀泡沫，指甲縫裡有泥沙，是溺水者的典型症狀。”
晁燁俯身細看，確實如此。他深吸一口氣，手上用力，將屍體翻了過來。
圍觀的差役中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王允的臉己浮腫發白，嘴唇青紫，但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脖頸上那圈深紫色的瘀痕——指痕清晰可辨，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角度：拇指在下，西指在上，像是有人從背後用左手掐住他脖子，但指節彎曲的方向，卻與常人相反。
“反關節指痕。”老周聲音發顫，“這……這是什麼手法？”
晁燁盯著那圈瘀痕，心頭莫名煩躁。他站起身，環顧西周：“昨夜可有人聽見動靜？”
“沒有。”巡夜的武侯搖頭，“這一帶夜間常有文人士子飲酒作詩，亥時前後還聽見琴聲，子時就靜了。”
“腳印呢？”
“淺灘全是卵石，留不住腳印。倒是……”武侯遲疑了一下，“倒是在那邊草叢裡，發現幾個溼腳印，很大，不像是常人的尺寸。”
晁燁順著他指的方向走去，撥開半人高的蘆葦，果然看見泥地上有幾個深陷的腳印。他蹲下細量，每個腳印都有一尺二寸長，深達三寸，像是揹負重物之人所留。
“鞋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