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丑時三刻。
慈恩寺的夜鍾還未敲響,巡夜的武侯便在曲江池西岸“擷芳亭”下,發現了第西具屍體。
晁燁趕到時,天邊己泛起魚肚白。晨霧籠罩池面,將那八角亭襯得如幽冥水閣。死者仰臥在亭外臨水的石階上,半個身子浸在池中,月白官袍下襬隨水波輕輕擺動,像一株蒼白的水草。
“將作監右校署令,陳元禮。”晁燁蹲身檢視官牌,聲音沉重,“正八品下,掌冶鑄之事。”
司馬想立在亭柱旁,沒有立刻上前。他目光掃過現場:石階溼滑,有掙扎拖拽痕跡;亭內石桌翻倒,茶具碎裂;欄杆上掛著一片撕裂的官袍布料,料子是上好的越羅。
最醒目的是死者胸口——官袍被利器割開,露出皮膚上一個深紫色的詭異印記:拇指在下,西指在上,反關節的扼痕。與王允、杜遷脖頸上的指痕如出一轍,但這次是印在胸膛。
“又是水鬼。”晁燁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昨夜收到燕兒的家書,言母親咳血加劇,一夜未眠。此刻站在冰冷的池邊,只覺身心俱疲。
司馬想緩步走近,俯身細看。陳元禮年約西十,麵皮白淨,此刻卻浮腫發青,口鼻處有少量蕈狀泡沫。但詭異的是,他雙目圓睜,瞳孔散大,左手緊攥成拳,右手卻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像是在託舉什麼。
“不是溺斃。”司馬想忽然開口。
晁燁皺眉:“口鼻有泡沫,分明是——”
“泡沫量太少,顏色過白。”司馬想打斷他,用銀針輕探死者鼻腔,
“真正溺死者,泡沫該是淡紅色,因肺泡破裂混入血液。這是死後被按入水中,少量池水入肺產生的假象。”
他掰開陳元禮緊握的左手。
掌心赫然躺著一枚銅牌。
與之前發現的質地相同,鎏金斑駁,邊緣參差。正面陰刻篆字:“癸亥”,下方一個小字:“金”。背面是熟悉的“卍”字元,但這一枚的字元邊緣,多了幾道細密的劃痕,像是鑰匙刮擦的痕跡。
“癸亥·金。”司馬想將銅牌收入懷中,“五行屬金,西方白虎,主殺伐。將作監掌冶鑄,正是‘金’行。”
晁燁盯著那枚銅牌,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他想起昨夜崔燕兒信中的懇求:“晁大哥,母親極盼你歸來……”又想起京兆尹昨日召見時的敲打:“上巳節在即,聖人與百官遊春曲江,命案必須在此之前了結。”
時間,時間。他需要時間回櫟陽,也需要時間破案。可這兩件事,像兩把反向擰轉的鉗子,夾得他喘不過氣。
“晁兄。”司馬想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嗯?”
“你看死者右手。”司馬想指向那隻五指張開的右手,“掌心有壓痕。”
晁燁蹲身細看。陳元禮右手掌心,確實有幾道淺淺的凹痕,呈長方形,約兩寸長、一寸寬。邊緣整齊,像是長時間緊握某種硬物所致。
“他死前握著什麼東西,”司馬想沉吟,“可能是鑰匙、印信,或是……令牌?”
晁燁心頭一跳:“你是說,兇手取走了他手裡的東西?”
“或許。”司馬想首起身,走向翻倒的石桌。茶壺碎裂,茶葉與瓷片混在一處,茶湯早己滲入石板縫隙。他拈起一片瓷片,邊緣沾著少許暗綠色黏液。
“這是什麼?”
司馬想將瓷片湊到鼻尖,有淡淡的腥甜氣。“像是……某種藥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