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年三月初一，晨光透過內衛司衙署的窗欞，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稀疏的光斑。
司馬想坐在值房最角落的那張案几後，面前堆著三摞半人高的舊卷宗。卷宗封皮上落滿灰塵，標籤寫著“天授元年至三年坊門巡檢錄”——這是內衛司最無聊的差事：整理歷年坊門出入記錄，核對、謄抄、歸檔，按郭有貞的話說，“中丞傷勢未愈，正好靜養，這些輕活不費神。”
他右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吐蕃匕首上的毒雖己被清除，但皮肉之傷仍需時日癒合。背上的刀傷也在結痂，動作稍大便扯得生疼。那夜龍首原廢窯的血戰己過去三日，被他擒獲的俘虜在郭有貞踏入密牢的剎那咬毒自盡，所有線索戛然而止。
“司馬中丞。”郭有貞的聲音從值房門口傳來。
司馬想抬頭。郭有貞站在門檻外，揹著光，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他身後跟著兩名緹騎，手裡捧著更多卷宗，壘得比人還高。
“這是今年正月各坊的巡夜記錄，也一併勞煩中丞整理。”郭有貞示意緹騎將卷宗堆在司馬想案旁，“上巳節在即，內衛司人手緊張，這些文牘之事只能拜託中丞了。至於節前節後的值守安排——中丞傷勢未愈，本官己將你從值守名單中劃去，你安心養傷便是。”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關懷下屬。但司馬想聽懂了真正的意思：上巳節那天，他連內衛司衙署的門檻都踏不出去——沒有值守令牌，他便無法進入曲江池禁區，無法靠近主賓臺，無法做任何事情。
“多謝少監體恤。”司馬想放下手中的卷宗，微微一笑。
郭有貞看了他一眼，那雙半眯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隨即轉身離去。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去，值房裡只剩下墨錠研磨的沙沙聲和卷宗翻動的窸窣聲。
司馬想繼續謄抄。筆下“戌時三刻，延康坊無異狀”一行字寫得工整端正，但他的思緒己飛到了兩日後——三月初三，上巳節，百官遊春曲江。何猙的癸亥計劃將在那一天收網，而郭有貞正用一堆發黴的卷宗將他釘死在值房裡。
他必須另想辦法。
午時剛過，值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晁燁推門進來，沒有穿官袍，而是一身尋常的青布襴衫，腰間沒有橫刀，只掛著一枚平安符。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卸下了重擔，眉宇間少了幾分連日來的疲憊，多了幾分輕快，但眼底深處仍藏著一絲隱隱的愧疚。
“子慎。”晁燁此時又恢復了對司馬想的舊時稱呼，他看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又看了一眼司馬想纏著繃帶的右臂，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你傷勢好些了吧？郭有貞這廝，明知道你手有傷，還安排你幹這個？”
“無礙，都是些輕活，不費神。”司馬想放下筆，“你怎麼來了？崔密、武攸緒和李孝逸那邊如何？”
“崔密還是正常上下值，李孝逸也照常宴客，武攸緒那邊也沒有異常，這幾日風平浪靜。”晁燁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搓了搓手，“子慎，鄭少監今早找了我。”
司馬想聞聽抬頭看向他。
“他說，裴旻案己交由內衛司處置，京兆府不再主查。上巳節值守的名冊也定了，這次他沒有安排我值守。”晁燁苦笑道，“他說我這段時日辛苦了，知我母親病重，盼我早日回家把婚事辦了。便準了我的假，我這就準備要離京回家。”
司馬想沉默片刻，微笑道：“這是好事，恭喜晁兄了。”他面上平靜，語氣裡卻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疲憊。晁燁即將回鄉完婚，從此過他的安穩日子；而他司馬想面前，只有一堆發黴的卷宗和一場即將到來的殺局。
“子慎，我今日來，是想跟你說……”晁燁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真摯的懇切，“你跟我一起回櫟陽吧。我和燕兒都想你參加我們的婚禮。你跟我回去，就當是……避一避風頭。”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道：“郭有貞把你從值守名單裡劃掉，京兆尹這時候放我的假，這背後的意思，你心裡清楚。那些人不想讓咱們插手上巳節那天的事。既然如此，與其在這裡乾耗著，不如你也跟我走，我們遠離長安這攤渾水。”
“晁兄。”司馬想打斷他，語氣溫和，“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燕兒是個好姑娘，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我真心替你高興。但我不能走。”
晁燁急了：“你留在這裡又能做什麼？郭有貞把你困在值房裡，到時候你連曲江池的邊都摸不到，胳膊還傷著，一個人怎麼跟他們鬥？你……”
“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司馬想打斷晁燁，“你不用擔心我。安心回去，把婚事辦了，好好待崔姑娘。告訴她一聲，我一定會補上欠你們的這頓酒。至於上巳節——那天會發生什麼，我心中有數。”
晁燁沉默了。他看著司馬想，看著這個曾經與他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兄弟，看著如今被傷口和疲累消磨得越發清瘦的面孔，看著那雙依舊冷靜、依舊決絕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勸不動他。
“你還是這樣。”晁燁苦笑，“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司馬想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柄玉刀，放在桌上，推給晁燁。
刀長不過三寸，是塊色澤溫潤的青玉。晁燁知道，這是他貼身帶了多年的玉刀，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卻是他身上最久遠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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