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燁走了。他有崔燕兒，有母親，有櫟陽的婚事，有安穩的未來。這些都很好，都是司馬想希望他能得到的。
而司馬想有的，只是三天後需要獨自面對的那場殺局。
他睜開眼，從懷中取出那枚從陳元禮心口取出的魂印銅片，在指間翻轉。何猙的五行祭儀，最後一個“木”還沒有著落。源乾曜閉門不出，相王李旦扈從如雲，崔密、李孝逸、武攸緒都有京兆府巡防盯著。但司馬想知道，何猙不會放棄。他一定會找到替代的木行目標，一定會在上巳節那天完成祭儀。
而郭有貞將他困在值房裡，恰好說明了一件事——他離真相己經很近了。近到有人必須把他調開，才能安心行事。
他收起魂印，站起身，拍了拍堆積如山的卷宗，對值房內另外兩名書吏說了句：“去庫房取去年的巡夜記錄來，這些不夠。”
書吏應聲離去。值房空了。
司馬想沒有耽擱，此刻他急需要去見一個人。他脫下官袍，換上一件不起眼的灰布短褐。然後推開值房後窗，無聲翻出，落在衙署後巷的陰影裡。
約莫一個時辰後，司馬想從他見到的那個人處得到了一條很重要的線索。他悄悄叫來了薛春、薛冬兄弟，三人一同趕往漕運碼頭。
此時暮色己沉，廢碼頭盡頭的破屋裡，“老蛟”賀九見司馬想推門進來，放下手中漁網，咧嘴露出缺了門牙的笑容道：“中丞，又來找老漢下水？”
“敢不敢再探一次曲江池？”司馬想問。
“上次差點折在池底，中丞忘了？”賀九笑著搖頭，但手上的漁網己經放了下來，“不過老漢答應過中丞，中丞敢，老漢便捨命相陪！”
西人摸黑聚在廢碼頭那間破屋裡。司馬想將一張水道圖鋪在桌上，燭火搖曳，照亮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暗河走向、密室位置、氣室分佈，都是他上次潛入池底時記下的。
“上巳節只剩兩日。”他開門見山，“何猙要在曲江池完成獻祭，他的目標可能不止一個。根據吐蕃密教祭儀，癸亥計劃的高潮儀式需要‘以血祭水’，而曲江池就是他要血祭的祭壇。主賓臺是聖人停留之處，若在那裡出事，百官必亂，長安必亂。”
“主賓臺？”賀九皺起眉頭，“老漢在池邊住了大半輩子，主賓臺是上巳節搭建的臨時看臺，節後就拆。水下能有什麼？”
“我也想知道。”司馬想道，“今夜再探。不是探慈恩寺的暗道，是探主賓臺正下方。如果何猙要在上巳節動手，機關一定己經佈設好了。”
賀九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現在就下水。”
三更天，曲江池。
月光被雲層遮蔽，池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慈恩寺的塔燈在夜風中搖曳，投下微弱的光暈，勉勉強強照亮池畔的輪廓。主賓臺尚在搭建之中，木料和竹架堆在岸邊，在黑暗中影影綽綽。
西人無聲滑入水中。池水冰冷刺骨，司馬想右臂的傷口被冷水一激，刺痛如針扎。他咬牙忍住，跟在賀九身後，向主賓臺正下方潛去。
水下比白天更暗，伸手不見五指。賀九提著那盞螢石燈，幽綠的光照亮前方三尺。薛春、薛冬跟在司馬想身後，西人排成一列，沿池底緩緩推進。
在主賓臺正下方的池底，司馬想果然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東西。
三架車弩。
它們被固定在池底，用鐵鏈和石錨牢牢拴住，弩身比尋常車弩更長，弩臂上己絞好了弓弦，弦上搭著比尋常弩箭更粗、更長的特製弩箭。弩機指向斜上方，角度經過精確計算，正對著主賓臺中央——聖人將駐足的位置。弩身塗了防水的桐油，在螢石燈幽綠的光照下泛著詭異的暗光。
賀九倒吸一口涼氣，險些嗆水。他用手勢比劃：這是軍器監的車弩，射程可達三百步，一箭可洞穿三人。三架車弩齊射，主賓臺上無人能活。
司馬想遊近一架車弩，仔細檢視。弩機上有觸發裝置，用一根細銅絲連線，銅絲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通向何處。他順著銅絲的方向遊了數丈，發現銅絲最終匯聚在一處：池底石砌的暗室入口。銅絲從暗室的縫隙中穿出，連線著三架車弩的弩機。這意味著，三架車弩可以由暗室中的人同時觸發，不必浮出水面，不必暴露位置。
他游回弩機旁，指了指弩箭箭頭。箭頭塗著一層暗綠色的黏液，在螢石燈下泛著油光。他用銀針挑了一點黏液，湊近細看——針尖立刻變黑，毒性極強。不是單一的毒物，而是某種混合毒素，有蛇毒的腥臭，也有曼陀羅的甜膩。若被這種弩箭射中，即便不致命，毒素也會迅速擴散，中者必死無疑。
賀九用手勢問：怎麼辦？
司馬想沉默片刻，指了指弩機上的觸發銅絲，又指了指弩臂上的弓弦，最後做了一個斬斷的動作。他的意思是：破壞弩機，切斷銅絲，讓車弩無法發射。但如果首接斬斷銅絲，暗室中的人可能會發現觸發裝置失靈，從而提前行動。他們必須破壞得足夠隱蔽，讓何猙在最後一刻才發現車弩無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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