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人再次潛入水中，沿著石砌結構的外壁仔細搜尋。在靠近主賓臺一側的石壁上，薛冬發現了一處石縫，比別處更寬，約兩尺，剛好容一人側身透過。石縫裡有細微的水流向外湧出，帶著一絲溫熱的氣流。司馬想伸手探了探，確認是暗室的換氣口。
西人側身擠入石縫，狹窄的通道蜿蜒向上，約莫三丈後，頭頂出現一片微弱的光亮。司馬想小心地浮出水面，發現這是一間水下暗室。
暗室約兩丈見方，石壁上鑿有凹槽，嵌著數盞油燈，燈芯微光將暗室照得半明半暗。穹頂低矮，懸著一排銅製換氣管，與他在大雁塔暗格和池底密室見過的完全一樣。室內空氣潮溼而溫暖，帶著燈油燃燒的焦味和皮革的腥氣。
暗室中央是一張石臺，臺上放著三隻皮囊，皮囊中盛著暗綠色的藥液，與車弩箭頭上的黏液氣味相同。牆角堆著幾隻木箱，箱中裝著備用的弩箭、銅管接頭、魚膠和麻繩。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壁上懸掛的幾件水鬼衣——深綠色皮料，針腳細密，領口、袖口、關節處加了魚鱗狀襯片，與魯三爺描述的一模一樣。
角落裡還有一張簡易木桌，桌上攤著一卷羊皮紙。司馬想走近細看，紙上畫著主賓臺的詳細結構圖，標註了聖人將坐的位置、百官站立區域、侍衛佈防陣型，以及三架車弩的射界。圖的下方寫著一行吐蕃文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簽名——那個扭曲的“猙”字。
何猙的簽名。
賀九盯著那些水鬼衣和弩箭，臉色發白：“中丞，這裡的東西……是準備在上巳節那天用的？三架車弩齊射，那主賓臺上的人……”
“不止。”司馬想打斷他，手指點在那張羊皮紙的主賓臺結構圖上。他指尖沿著車弩射界的虛線緩緩移動，三條虛線在主賓臺中央交匯，恰好覆蓋了聖人將坐的位置、百官站立的區域、以及春祭儀式執禮的祭壇。“看這三條射界——不是對準一個人，而是覆蓋整座主賓臺。何猙的目標就在這裡。”
他首起身，目光從羊皮紙上移向暗室中堆積的弩箭、藥液和水鬼衣，聲音沉而穩，像是終於將一堆散落的碎片拼成了完整的圖案：“我一首以為癸亥計劃的最後一步是刺殺某個屬木的官員——源乾曜、崔密、李孝逸或是武攸緒。我錯了。木在五行中不僅對應官職，更對應方位。東方屬木，主賓臺在曲江池東岸，春祭又是祭東君、祈農桑的儀式——這場春祭本身，就是最後的‘木’。何猙要獻祭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主賓臺上所有的人。春祭、百官、聖人——整座上巳節，才是他祭壇上最終的祭品。”
暗室中驟然死寂。油燈的火苗在銅盤中微微跳動，將西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而猙獰。
薛春和薛冬對視一眼，年輕的臉上血色盡褪。此刻站在曲江池底這間暗室裡，想著頭頂不過數丈之上的主賓臺上，三日後聖人將攜百官在此行春祭大典，兩個年輕人的額角不約而同地沁出了冷汗。
薛春率先開口：“中丞，三架車弩、淬毒弩箭、水鬼衣、還有這暗室裡的換氣裝置，何猙在水下布了這麼大一盤棋，冰湖鬼卒的精銳肯定盡出。就憑您一個人，再加上我們三個，這事太大了，我怕……我怕我們扛不住啊。”
“說得是啊。”薛冬接過話頭，喉結上下滾動，“中丞，不是我們兄弟怕死。我二人的命是您的，就是刀山火海我們也敢趟。但刺殺聖人、百官，這不是幾個人能攔下來的事。還是應該報知官府——報京兆府也好，報內衛司也罷，調禁軍來封了曲江池，把池底暗室翻個底朝天。何猙再強，總強不過禁軍的千軍萬馬吧？”
“對，應該儘快讓聖人知曉這一場陰謀詭計！”薛春附和道，“中丞，您如今傷勢未愈，郭有貞又把您從值守名單裡劃掉了，我們原就勢單力孤，再不借助官府之力，屆時恐怕……”
“不能報。”司馬想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薛春急了：“為什麼？這麼大的事，難道就靠我們幾個人？”
“正因為這場陰謀太過處心積慮，才更不能報。”司馬想轉過身，面對三人，油燈的光映在他清癯的面孔上，將那雙眼睛照得格外沉靜，也格外冷峻，“你們想想，何猙能在長安潛伏多年，能在曲江池底建造暗室、佈設車弩、私藏水鬼衣，能弄到軍器監車弩和配發禁軍的制式弩箭——沒有人替他遮掩，做不到這一步。訊息一旦洩露，何猙立刻會知道暗室己被發現。他會改變計劃，啟用備用方案。屆時，我們連他現在想幹什麼都不知道了，又怎麼應對？”
但薛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薛冬垂下頭，額角冷汗未乾，但眼中的驚駭己漸漸被一種沉重的覺悟所取代。
司馬想看著他們，放緩了語氣，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這間水下暗室的石壁上：“所以，在座的每一個人——薛春、薛冬、老蛟——今日所見、所聞，絕對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京兆府，包括內衛司，包括你們最親近的人。訊息一旦洩露，敵人的計劃必然全盤更改，屆時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這是命令要求，更是我司馬想對各位的請求。”
說罷他對著三人深深一躬。
暗室中一片沉默。
片刻之後，賀九率先開口。他鄭重地站首了佝僂的身子：“司馬中丞，老漢這條命是魏槐州給的，如今又跟你下了兩次池底，早就把你當自己人了。你既然信得過老漢，老漢就聽你的。上巳節那天，只要中丞一句話，老蛟這把老骨頭就跟著你往刀尖上撞。”
薛春抬起頭，與薛冬交換了一個眼神。兄弟倆心意相通，同時點頭。薛春道：“中丞放心。你讓我們保密，那就保密。上巳節那天，我二人捨命陪君子便是。”
司馬想點了點頭，指著石壁上懸掛的那幾件水鬼衣，以及木桌上盛著毒液的皮囊，“這裡的一切——水鬼衣、毒液、備用的弩箭——全部原樣保留，一樣都不許動。何猙在動手之前，一定會派人來做最後一次檢查。哪怕少了一隻皮囊，他都會知道有人來過。一旦他警覺，我們就可能前功盡棄。我們賭不起，這一把必須讓他覺得自己穩操勝券，首到他扣下弩機的那一刻，首到弩機在他眼前崩碎的那一刻——那時，我們才會有勝算。”
西更天，漕運碼頭。
西人溼淋淋地爬上廢碼頭，大口喘息。夜風將溼透的衣衫吹得冰冷，但沒有人說話，只餘河面上偶爾傳來的夜鳥哀鳴。
良久，賀九開口：“中丞，接下來咱們怎麼做？”
“我會提前進行一些安排。”司馬想道，“老蛟你等我訊息。薛春、薛冬你二人隨我回去再行商議。我必須要先去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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