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曲江池西岸,漕運碼頭。
月色被薄雲遮掩,池面一片晦暗。春夜的風掠過水麵,帶起粼粼波光,也送來遠處慈恩寺隱約的晨鐘——那是寅時敲響的頭遍鐘聲,提醒僧眾起身早課。岸邊的蘆葦叢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將廢碼頭遮蔽得嚴嚴實實。
老蛟賀九早己等在碼頭。他蹲在那艘平底沙船的船頭,船艙裡鋪著溼稻草,船槳用破布裹了,槳葉入水無聲。見司馬想與薛春趕到,他站起身,咧嘴露出缺了門牙的笑容,聲音壓得極低:“中丞,老漢還以為你不來了。”
“讓你久等了。”司馬想踏上船板,將包袱放在船艙中,“今夜要潛的,不是尋常地方。天亮之前,我們必須摸清池底所有埋伏。”
“老漢曉得。”賀九收起笑容,指了指池面,“半個時辰前,老漢划船在蘆葦蕩外轉了一圈,遠遠瞧見芙蓉苑水閘那邊有動靜——有人從水中潛近閘口,停留約一炷香工夫才離去。按中丞的吩咐,沒打草驚蛇。”
“幾人?”
“至少三個。水面上連個氣泡都沒冒,手段乾淨得很。不是尋常水鬼。”
“三個?”薛春皺眉,“中丞,我們就三個人,對方至少三個,而且穿著水鬼衣在水下比我們靈活。是不是該再叫些人手?”
“來不及了。”司馬想搖頭,“何猙今夜必做最後佈置。天一亮,曲江池畔就開始佈防,屆時我們想下水也下不去。今夜是唯一的機會。而且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三人足矣。”
他將包袱中的物事分作三份。蘆管每人一截,含在口中,另一端繫上浮標,可隱在蓮葉或葦叢下換氣。強弩給薛春,弩箭淬了麻藥,水中射程雖短,但近距離威力不減。蠟丸分給賀九六枚,鐵蒺藜囊和石灰囊則由司馬想自己攜帶。三人各自檢查了兵刃——司馬想的春水劍,薛春的橫刀,賀九的短柄魚叉,都綁了防滑的牛皮繩,系在手腕上,以防激戰中脫手。
“入水。”司馬想低聲道。
三人無聲滑入池中。池水冰冷刺骨,雖穿著水靠,寒意仍絲絲滲入。司馬想運起內力流轉周身,驅散寒氣,同時示意薛春和賀九跟上。三人腰間繫繩相連,繩上掛鈴,但鈴舌己被棉絮塞住,只作牽引用,不發聲。螢石燈在賀九手中亮起幽綠的微光,照亮方圓數尺。
司馬想首先遊向芙蓉苑方向。昨日他與薛春、薛冬、賀九一同探過的水閘機關,他需要確認是否又被改動。果然,距閘口尚有十餘丈時,他便看到了異常——池底淤泥中,多出了十幾處不自然的凸起。他示意薛春警戒,自己潛近細察。那是一個個半埋淤泥的陶罐,罐口密封,以繩索固定於池底石塊。他小心地拔起一個,入手沉重,搖晃時有液體晃動的悶響。罐身冰涼,隱約有硫磺氣味——是火油,共十六罐,呈扇形分佈在閘口前方三十丈水域,正是聖駕畫舫最可能經過的位置。
三人繼續前行,越過火罐陣,忽然聽到前方傳來極細微的水流擾動聲。那不是魚,不是暗流,而是有人在水中移動。三人立即熄了螢石燈,池底陷入一片黑暗。司馬想將手按在薛春肩上,以指節輕敲三下,這是約定的暗號:前方有敵,繞行,避戰。
三人貼著池底淤泥,緩緩側移,繞向慈恩寺西牆的深水區。沿途,他們發現了更多埋伏——水下張著數張大網,網眼細密,以銅絲編織,網上繫著倒鉤與鈴鐺。若船隻螺旋槳或船舵被纏住,將動彈不得,成為活靶子。司馬想一一記下位置,又示意二人不要觸碰,繼續前行。
寅時三刻,在池心最深處,一處天然形成的窪地中,他們找到了“巢穴”。
那是一個以水草、蘆葦巧妙偽裝的潛藏點。窪地邊緣固定著六套完整的“水鬼衣”,皮色深綠,在幽光下泛著冷膩的光澤。每套水鬼衣旁,還配有吐蕃彎刀、短叉、袖箭等兵刃,以及數個羊皮氣囊——顯然是用於長時間潛伏的換氣裝置。
而在這些裝備中央,平放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身比尋常吐蕃彎刀更長,弧度更甚,刀柄裹著暗紅的皮革,柄端鑲嵌一枚碧綠的貓眼石,在燈光下幽幽閃爍,宛若活物。刀旁的石塊上,以利器刻著一行漢字,筆畫深深嵌入石中,每一筆都透著刻骨的恨意:“棄我者,當受此刃。”
這是何猙的刀。
薛春遊過來,看見這行字,瞳孔驟縮。司馬想對他搖搖頭,示意莫要觸碰,轉而檢查西周。在窪地邊緣,他發現了一道新近挖掘的溝渠。溝寬三尺,深五尺,從窪地一首延伸向芙蓉苑方向,溝底鋪著石板,邊緣有新鮮的開鑿痕跡——這是用於水下快速移動的通道,人在其中潛行,可借水流加速,且不易被水面察覺。
司馬想沿著溝渠潛行。約莫五十丈後,溝渠盡頭連線著一處人工開鑿的水下洞穴。洞穴入口隱蔽在幾塊巨型湖石之後,僅容一人透過。他示意薛春與賀九守在洞外,自己側身鑽入。
洞內空間不大,約莫丈許見方,無水的部分只有半人高,需蹲伏或匍匐。但這裡卻佈置得像個臨時的指揮所:洞壁插著幾根燃燒過半的蠟燭,地面鋪著乾燥的蒲草,石臺上攤開著一卷羊皮圖——正是曲江池的水道詳圖。圖上以硃砂與墨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記。硃砂標出的是聖駕畫舫的預定航線、停泊位置、護衛船隻分佈;墨筆則標註著埋伏點、機關位置、行動時序。在圖卷一角,有一行小字註解:
“巳正三刻,水閘開,火罐燃,網起。趁亂,癸亥七子襲聖駕,八人眾取相王。”
司馬想心中暗凜。聖駕護衛森嚴,這“癸亥七子”襲聖駕即便造成混亂,成功率也不高;但相王畫舫的護衛相對薄弱,且一旦聖駕遇襲,大部分力量必會向聖駕靠攏,相王那邊便成空虛。看來,幕後之人的真正目標不在聖駕,而在相王。好一招聲東擊西。
他正欲細看圖中“八人眾”的突襲路線,洞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搖鈴聲——這是約定的危險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