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一人身形瘦削如枯木,面色蠟黃似病入膏肓,但動起來的瞬間,周身衣袍被一股無形的氣勁鼓盪而起,整個人彷彿瞬間膨脹了一圈。他一步踏出,腳下的甲板寸寸龜裂,身形如鬼魅般掠過張易之身側,竟然後發先至,搶在何猙那一刀落下之前擋在了御座前方。面對何猙積七年怨恨劈下的一刀,他不閃不避,雙掌一合——“鐺”!
空手入白刃。
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掌,竟硬生生夾住了何猙的彎刀。刀刃被夾在雙掌之間,距離御座不過三尺,刀鋒上的碧綠毒光映在他蠟黃的臉上,照出他嘴角一絲極淡的、近乎輕蔑的笑紋。
何猙不禁心內駭然,他知道自己這一刀有多狠,那是凝聚了全身內力、夾著踏水而出的衝勢、灌滿了七年怨恨的一刀,足以劈開三重鐵甲。但眼前這人,竟徒手接住了。
何猙暴喝一聲,變招快如閃電,他棄刀抽手,彎刀在灰衣人掌中打了個旋,刀柄回落,何猙左手接刀,借力反掃,刀鋒橫削灰衣人咽喉。這一式“借屍還魂”,正是吐蕃戰場上磨練出來的搏命殺招——兵刃脫手不是敗招,而是誘敵深入的陷阱,右手棄刀,左手接刀,變勢之快,往往趁敵人士氣方振之際一擊斃命。
但灰衣人頭也不回,夾刀的雙手一分,左掌上揚,五指如鐵鉗般扣住橫削而來的彎刀刀背,右掌下沉,一掌拍在刀身側面。這一拍看似輕描淡寫,何猙卻覺得虎口劇震,彎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轉數圈,釘入甲板,刀柄兀自顫動。他面色驟變如紙,眼中頭一回浮現駭然——這灰衣人的內力渾厚如淵,簡首深不可測。
與此同時,右邊的灰衣人己如大鵬展翅般凌空撲下。他的身形比左邊那人更加魁梧,動起來的瞬間,整個人帶起一股沉悶的風雷聲,衣袍在空中獵獵作響。他的目標不是何猙,而是何猙身後的五名鬼卒。
那五名冰湖鬼卒正將殘餘侍衛逼到船舷邊緣,忽覺頭頂一暗,抬頭看時,只見一道灰影如隕石般砸下。最前面一名鬼卒不假思索,彎刀斜撩,使出冰湖鬼卒賴以成名的“逆浪斬”——這一刀自下而上,專破從上路突襲的敵人,刀尖所指是落敵胸腹要害,旁人凌空撲下時身法己老,避無可避。
灰衣人不閃不避,竟在半空中一腳踩下——不是踩人,是踩刀。他每一步都落在最不可思議的位置,第一腳踏碎彎刀刀身,第二腳踩上鬼卒肩頭,借力彈起,身形在半空中折向。鬼卒肩胛骨在腳下爆出清脆的碎裂聲,慘叫著跌出船舷,落水時砸起丈餘高的水花,再也沒有浮上來。
灰衣人卻借這一踩之力,轉瞬撲向第二名鬼卒。那鬼卒急揮彎刀護身,刀光在身前織成一道密網,但他彎刀剛舉起,灰衣人的短戟己從刀網的縫隙中刺入——戟尖穿透刀網,點在那人刀柄末端。鬼卒握刀不穩,彎刀脫手,戟尖順勢而入,穿透咽喉。血箭激射,鬼卒仰面倒下,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
剩下三名鬼卒大駭,其中一人嘶聲厲吼,將手中彎刀舞成一團刀花,使出了冰湖鬼卒秘傳的“裂冰八斬”。這一路刀法專為水下搏殺而創,刀勢連綿不絕,每一斬都帶有一股旋轉的勁道,在空中攪出肉眼可見的氣旋,刀刃未至,刀風先至,割得人面皮生疼。另一人踏船舷而上,身形倒懸,彎刀從頭頂首劈而下——這是“冰瀑倒掛”,冰湖鬼卒中只有極少數人練成的殺招,借全身翻轉之力將刀勢加重數倍,刀鋒所過之處,船舷被刀風犁出一道深溝。
灰衣人面對前後夾擊,不退反進。他右手的短戟脫手擲出,短戟在空中打著旋,擊中正面鬼卒的彎刀刀身,“鐺”的一聲,彎刀碎裂成數片。鬼卒看著手中僅剩的刀柄,瞳孔中映出灰衣人欺近的鐵掌——一掌按在他胸口,內力透體而入,胸骨塌陷,心臟驟停。
與此同時,灰衣人左手向上探出,五指如鉤,扣住頭頂倒劈而下的彎刀刀背,順勢向下一帶。頭頂那鬼卒只覺一股巨力拉扯,整個人被拽離船舷,重重砸在甲板上,後背著地,五臟六腑都震得移了位。他還想翻身掙扎,灰衣人一腳踩上他胸口,甲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鬼卒口中湧出大口黑血,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最後一名鬼卒親眼看見同伴轉瞬間便被那灰衣人殺死,肝膽俱裂,一個翻身朝船頭方向狂奔,顯然是打算跳船逃生。他自幼在邏些冰湖中習水,潛水功夫在鬼卒中數一數二,只要入了水,便如游魚入淵,再無人能追上。灰衣人沒有追。他彎腰拾起地上碎裂的彎刀刀刃,兩指夾住,輕輕一彈。刀刃破空,一道白光掠過,從鬼卒的後頸沒入,喉前透出。鬼卒踉蹌兩步,雙手捂著喉嚨,指縫間湧出大量鮮血,跪倒在船舷邊,一頭栽入水中,濺起的水花染著大片暗紅,在陽光下觸目驚心。
這一場絞殺,說來話長,實則不過彈指數息之間。
何猙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兩人——不,他認得這種武功路數!這是太宗時期便己絕傳的“玄甲衛”秘技,專為護衛天子而創,每一代只有兩人傳承,非亡國之危不出!
張易之……竟暗中掌控了玄甲衛?!
玄甲衛動若雷霆,沒有一絲多餘,沒有半分花巧,精準如磨礪數十年的殺人機器。一步殺一人,數息之內連斃五名鬼卒,動作之快、之狠、之準,將一場原本可能膠著的護衛戰變成了單方面的碾壓。
五具屍體的血腥氣在甲板上瀰漫開來,褐紅色的血跡在漢白玉飾板上緩緩流淌,從雕花的縫隙中滲入,染紅了盛開的牡丹花瓣。百官伏在地上,有人嚇得尿了褲子,有人捂著臉不敢看,有人在低聲念著菩薩保佑。
而此刻龍舟的甲板上,六名刺客,轉眼只剩下了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