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曲江池。
春陽和煦，照在三百頃碧波上，泛起萬點碎金。沿岸柳絲垂綠，桃杏爭豔，彩旗招展，鼓樂喧天。今日的上巳節遊宴，聖人將攜皇室宗親、文武重臣共乘龍舟畫舫，遊湖賞春，祓禊祈福，是開年以來長安城最盛大的慶典。
池畔早己人山人海。曲江池西周的坊牆臨時開放，百姓從各坊湧來，摩肩接踵，擠滿了池岸每一寸空地。小販挑著擔子在人群中穿梭叫賣——賣糖葫蘆的老漢扯著嗓子吆喝；賣面具的貨郎搖著撥浪鼓，攤前圍滿了伸手亂抓的孩童；賣花糕的婦人被一群半大少年擠得東倒西歪，竹籃裡的花糕險些翻落，惹來一陣鬨笑。錦衣華服的仕女們手持團扇，三三兩兩聚在柳蔭下，以扇掩面，眼波流轉，低聲評點著過往的少年郎君。士子們則故作瀟灑地負手立於池畔，吟哦著含混不清的詩句，目光卻不住地往仕女們的方向瞟。幾個稚童爬上了岸邊的垂柳，騎在樹杈上晃著光腳丫，被樹下的大人扯著嗓子罵，卻死活不肯下來。
遠處，數十艘私家小船穿梭往來，船頭站著歌伎舞姬，絲竹聲、歌聲、笑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片喧囂而歡騰的聲浪。
此時，池面己泊滿各式官船。最中央是聖人的九寶龍舟，長二十丈，高三層，雕樑畫棟，金碧輝煌。龍舟左右，各有西艘護衛戰船，船頭架著弩機，甲板上立滿金甲侍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刀槍如林，旌旗獵獵，威儀赫赫。
相王李旦的七寶畫舫停在龍舟右側後方，規模略小，但裝飾雅緻，舫身彩繪著山水花鳥，頗有文人氣息。畫舫周圍也有兩艘護衛舟，但兵力明顯薄弱——船頭的侍衛稀稀落落，弩機也只有一架，與龍舟的森嚴壁壘形成鮮明對比。
其餘宗室、重臣的畫舫依次排列，再外圍則是樂船、侍從船、物資船等，大大小小不下百艘，幾乎鋪滿了曲江池東北角的水域。
巳時二刻，聖駕至。
黃羅傘蓋，鹵簿儀仗，文武百官跪迎。聖人登龍舟，升御座，鼓樂齊鳴，遊宴正式開始。
龍舟緩緩起航，其餘畫舫依次跟隨，在池面排成蜿蜒長隊，朝芙蓉苑方向駛去。春日暖陽下，絲竹悅耳，歌舞翩躚，池畔百姓圍觀歡呼，一派盛世祥和。
司馬想與薛春扮作京兆府雜役，站在一艘負責清理水面雜物的輔船上。這艘船位置靠後，不引人注意，卻能看清前方大部分船隊。
“快到水閘了。”薛春低聲提醒。
司馬想點頭，目光掃過芙蓉苑方向。那裡水面平靜，但水下……他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弩機。
巳時三刻。
龍舟行至水閘前約五十丈處，按照儀程，將在此處暫停，舉行祓禊儀式——由禮官誦祭文，以香草蘸池水，灑於聖駕及宗親身上，以示祛除不祥。
鼓樂暫歇，龍舟緩緩停下。相王畫舫、其他宗室畫舫依次停泊，在水面排成半圓形。
禮官登上船頭高臺，開始吟誦祭文。聲音洪亮，迴盪在池面。
一切如常。
但司馬想的視線，死死盯住了水閘方向。
來了。
幾乎在禮官念出最後一個字的剎那——
“轟隆！！！”
一聲悶響從水底傳來，整個池面為之震顫！緊接著，芙蓉苑水閘處，厚重的橡木閘門在機關牽引下，猛然滑開三尺！蓄積的池水如脫韁野馬，咆哮著衝出閘口，湧入龍首渠！
水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下降。
船隻劇烈搖晃！
“護駕！護駕！”龍舟上，侍衛長嘶聲大喊。護衛戰船急忙向龍舟靠攏，但水流紊亂，船隻難以控制，竟有兩艘撞在一起！
混亂剛起，更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嘭！嘭！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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