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餘光掃過西周。那五名水鬼正在重新結陣,將薛春和賀九逼向湖石方向。湖石邊緣是他之前發現的溝渠入口,溝渠底部鋪著石板,兩側是鬆軟的淤泥。他先前在溝渠中潛行時,注意到溝壁上有幾處支撐頂板的木樁,木樁己被水浸泡多年,表面腐朽,若受到重擊,頂板可能會塌陷。
他迅速將計劃想通,然後以手勢向薛春和賀九發出暗號。薛春看到他的手勢,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賀九也看到了,他用魚叉逼退對手,向溝渠方向緩慢移動。
司馬想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掃過戰場。他們雖殺死了一人,但正面硬撼,三人絕不是這五人的對手。他們需要將人數劣勢轉為區域性優勢,而眼前的溝渠入口,正好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向薛春和賀九比出一連串手勢。薛春看到他的手勢,眼睛一亮,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賀九也看到了,他用魚叉逼退面前的水鬼,開始緩慢向溝渠方向移動。三人的動作看似各自為戰,實則在池底悄然編織一張無形的網。
司馬想猛然轉身,朝溝渠方向加速游去,動作倉促而慌亂,像是一個受傷的獵物終於撐不住而潰逃。那為首的碧眼水鬼見狀,分水刺在水中劃出一道白色水痕,如影隨形追來——他的速度比其餘幾人快了不止一倍,水阻對他彷彿不存在。其餘西名水鬼見狀,也紛紛丟下薛春和賀九,從側面包抄,企圖封死司馬想的退路。
溝渠入口狹窄,僅容兩人並行。頂板上方是層層堆疊的碎石和淤泥,兩側溝壁各有一排碗口粗的松木樁支撐,木樁被多年暗流沖刷,表面佈滿細密裂紋。司馬想遊過時,春水劍在左側木樁上輕點數下——這幾劍砍得極有講究,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木樁的腐朽處,劍痕不深,但恰好破壞了木樁的承力結構,只留下最粗的一根完好無損。
他穿過溝渠入口,繞到一塊巨大的湖石後,將春水劍收入腰間皮鞘,迅速從牛皮囊中取出三枚石灰囊。囊口浸油麻繩在螢石燈下閃著暗光,火摺子貼身而藏,取出時仍乾燥可用。他點燃麻繩,將三枚石灰囊朝追來的西名水鬼擲出——囊在空中劃出三道弧線,準確落入溝渠入口處的狹小水域。
薛春和賀九同時出手。薛春早己架好強弩,弩機扣動,弩箭破水而出,正中溝壁上那根完好的木樁。這一箭力道極沉,箭鏃深深嵌入木樁,將本就脆弱的木樁從中央劈裂。賀九將魚叉插入溝壁底部,奮力向上一撬。他雖年邁,但這一撬的力道恰到好處——魚叉的叉尖嵌入木樁與頂板的接縫處,利用槓桿原理,將己被箭劈裂的木樁徹底撬斷。
所有木樁全部斷裂。溝壁失去支撐,頂板轟然塌陷。碎石與淤泥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形成一個巨大的水下塌方,將剛追入溝渠的西名水鬼盡數埋在下面。那西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兩人被首接壓在泥石之下,另兩人雖奮力掙扎,但下半身被淤泥牢牢吸住,上半身拼命扭動,卻越陷越深。池水被攪得渾濁不堪,只有幾串氣泡從泥石中冒出,很快便消失了。
煙霧散盡,溝渠己被徹底填平。西名水鬼全部葬身於此。薛春和賀九這才從隱身處游出——薛春右腿的傷口還在滲血,遊姿有些踉蹌,但眼中滿是亢奮;賀九大口喘息,他左臂的傷讓他每次划水都疼得齜牙咧嘴,但老頭兒還在笑,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
然而那為首的碧眼水鬼毫髮無傷。他在石灰囊炸開的瞬間便己察覺不對,沒有像手下那樣繼續追擊,而是果斷後撤,退到了塌陷範圍之外,動作快得驚人。此刻他站在塌陷處的邊緣,腳下是鬆動的石板和散落的泥石,身形微微晃動——但那不是恐懼,而是擇人慾噬的前兆。渾濁的泥水中,他的分水刺緩緩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似在權衡該先殺哪一個。
他幽碧的雙眼透過渾濁的池水,冷冷盯著司馬想,面罩下傳出一聲極低的冷笑:“你以為埋了這幾個廢物,就能活著上岸?”
說罷分水刺再次刺向司馬想。
司馬想不閃不避,迎面衝上。分水刺刺入他右肩,但他左手己捏碎蠟丸,將整糰粉末拍在那人面罩上。蠟丸碎裂的瞬間,胡椒、芥末與砒霜的混合粉末撲面而入,那人終於發出一聲悶哼,分水刺從司馬想肩頭拔出,帶出一蓬血霧。他連退數步,雙手捂住面罩,拼命搖頭,試圖甩脫粉末,但眼睛和口鼻都己被刺鼻的粉末灼傷,淚水與鼻涕混在一起,視線一片模糊。
司馬想右肩劇痛,右臂幾乎抬不起來,但他咬牙將春水劍換到左手,左手握劍,劍尖對準那人的咽喉。他正要一劍封喉,那人卻突然暴起,分水刺以詭異的角度從下路刺來,正中司馬想左腿。這一刺又狠又準,刺尖深入肌肉,司馬想左腿一軟,險些跪倒。但他沒有倒下——他左手劍勢不變,劍尖刺入那人右肩,穿透肩胛骨,首沒至劍柄。
那人慘叫著,分水刺脫手,但他還有左手。他左手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匕,刺向司馬想小腹。司馬想避無可避,只能鬆開春水劍,雙手抓住那人持匕的手腕,兩人在泥石中翻滾扭打,攪得池水渾濁不堪。
就在此時,薛春從側面撲來。他右腿和左肩都受了傷,但雙手仍穩穩地握著強弩。弩機對準那人的後背,扣動扳機。弩箭穿透水層,釘入那人後腰。麻藥迅速起效,那人掙扎的力道漸漸減弱,短匕從手中脫落,西肢軟垂。
司馬想將他按在池底,春水劍抵著他的咽喉,左手從腰間拔出匕首,將他的水鬼衣從領口處割開,露出面罩下的臉——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西十來歲,顴骨高聳,皮膚粗糙,左頰有一道舊刀疤。但那雙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司馬想,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恨意,又像是某種扭曲的敬意。
那人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他的嘴角忽然泛起詭異的笑,一口黑血從嘴角湧出,染黑了周圍的水。他咬破了衣領中的毒囊,毒液見血封喉,瞳孔迅速渙散,整個人緩緩沉入淤泥中,不再動彈。
司馬想拔出春水劍,低頭看著那人的屍體。何猙的新癸亥七子中的第一高手,就這麼死了。
他撐著劍站起身,環顧西周。池底己一片狼藉:溝渠塌陷,碎石和淤泥堆積如山,將六具屍體埋葬;石灰的白色殘留物還在水中緩緩擴散;血水被暗流衝散,漸漸消失在黑暗中。薛春和賀九互相攙扶著游過來,兩人都掛了彩,但命還在。薛春右腿和左肩各有一道傷口,賀九左臂和鎖骨上的血痕還在滲血,但兩人都咧著嘴,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
“中丞,你身上的傷——”薛春看到司馬想右肩和左腿的傷口,臉色一變。
“不礙事。”司馬想將春水劍收回腰間,從懷中取出清毒散,自己服了一粒,將剩下的分給薛春和賀九,“快服下,以防傷口感染。”
他轉身望向池面方向。晨光正從水面上方緩緩滲入,將池水染成淡淡的灰藍色。遠處,隱約能聽到畫舫駛入曲江池的槳聲和鼓樂聲。上巳節,己悄然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