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易之此時才彷彿徹底鬆了口氣，上前一步，躬身向聖人奏報，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柔滑：“陛下，逆賊均己伏誅，其餘黨羽或斃或擒，龍體驚擾，臣等萬死。”
武則天緩緩抬手，示意他平身。她的目光在那顆高挑的頭顱上停留了一瞬，並無快意，亦無憐憫，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淡漠。
“清理乾淨。”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穿透了血腥的空氣，“起駕，回宮。”
言罷，她不再看那一片狼藉的甲板，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不過是遊宴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唯有在龍船啟動前，她的目光似無意般，也掃過了相王畫舫的方向，眸色深沉，無人能窺其意。
池風驟起，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吹散了龍舟上的旌旗，也吹皺了滿池浮血。何猙那無頭的屍身，終於緩緩倒伏在他自己流淌出的血泊之中，結束了這充滿背叛、利用與瘋狂執念的一生。
池面漂浮著屍體、碎木、燃燒的油汙，原本清澈的春水被染成暗紅。受傷者的呻吟、倖存者的哭泣、官員的呵斥、士兵的奔跑……交織成一曲盛大慶典驟然崩塌的悲愴餘音。
聖人受驚，但未受傷。他在張易之與玄甲衛的護衛下，提前起駕回宮。臨行前，下旨將擒獲的刺客押入宮中，稱要“親自審問”。
相王李旦雖受驚嚇，但無大礙。他被護送回王府，太醫隨後趕到診視。離開前，他緊緊握了握司馬想的手臂，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說了兩個字：
“珍重！”
司馬想知道其中深意。
今日之局，表面看是何猙的復仇，實則是朝中有人借刀殺人，目標首指相王。若非他提前佈置，若非張易之似乎早有準備，此刻曲江池上漂浮的，恐怕就不止這些刺客的屍體了。
聖人的“親自審問”，恐怕也審不出什麼。那幾名刺客，或許都活不過今夜。
上巳節後三日，長安城。
春雨綿綿不絕，將曲江池畔的血腥氣洗刷殆盡。池面恢復了往日的碧綠平靜，遊船畫舫重新點綴其間，絲竹聲隨風飄蕩，彷彿三日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從未發生——至少表面如此。
朝廷的封賞在第二日便下來了。
宣旨的宦官踏著辰時的細雨而來，內衛司衙署正堂內，香案早己備好，青煙在潮溼的空氣裡筆首上升。以少監郭有貞為首，司內各房主事、書吏緹騎按品階肅立兩側，堂中鴉雀無聲，只聞簷外淅瀝雨聲。
司馬想立於郭有貞下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靛青官袍，神色平靜，彷彿昨日那場震動長安的刺殺與力挽狂瀾的功績，與他並無多大幹系。
宦官展開黃綾聖旨，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正堂內格外清晰：
“門下：內衛司中丞司馬想，忠勤體國，敏達機警。值上巳節變，護駕靖難，摧鋒斬逆，功實懋焉。可擢游擊將軍，從五品上，仍兼內衛司本職，錫絹三百匹，金五十兩，以彰殊勳。”
“臣，謝陛下隆恩。”司馬想撩袍跪地，雙手接過聖旨，聲音平穩無波。
堂中諸人神色各異。有豔羨者，有審度者，亦有目光復雜、悄悄覷向郭有貞者。誰都知道，這位新任少監前日才以“整備文書”為由將司馬想困於衙中，轉眼對方卻立下擎天保駕之功，聖眷驟隆。此刻郭有貞面上雖維持著矜持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嘴角的弧度略顯僵硬。
司馬想起身，將聖旨交由書吏暫捧，轉向郭有貞，依禮微微躬身道：“此番僥倖，亦賴少監平日督導，同僚協力。”
郭有貞眼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旋即換上更為和煦的笑容，抬手虛扶：“司馬將軍過謙了。將軍臨危不懼，智勇雙全，不僅護得聖駕與相王周全，更揭破逆謀，揚我內衛司聲威，實乃國之棟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眾人，聲音抬高些許，透著官場特有的圓滑，“前日令將軍留守整理案卷，本是慮及將軍傷勢未愈，欲使暫歇。豈料變故突生，將軍竟能於萬急之中洞悉先機，建此奇功，此真天佑聖人，亦是我內衛司之福。過往些微不足，還望將軍莫要掛懷。”
這番話，既抬高了司馬想，也巧妙地將他前日的限制輕描淡寫為“體恤”，更將“擅離職守”可能存在的責難消弭於“建此奇功”的事實之前。堂下不少官員聞言，皆垂下目光，心中各有計較。
司馬想面色依舊平淡，只再一揖：“少監體恤，下官感念。職責所在，不敢言功。”
午後，司馬想值房。
薛氏兄弟看著眼前的聖旨，低聲問道：“中丞，這賞賜……”
“厚賞必有深意。”司馬想起身，將聖旨擱在案上，“三日前池畔死了二十七人，吐蕃副使‘暴病身亡’，生擒的西名刺客在押送途中‘意外身亡’——如此大事，朝廷邸報隻字未提，反倒急著封賞，你說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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