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日，午後。
雨暫歇，天色仍陰沉如暮。司馬想正在崇仁坊私宅的書房整理藥草圖譜，門外傳來三聲輕叩——節奏平穩，力道均勻。
司馬想放下筆，走到院中。只見門外立著一名青衫小宦，年不過十五六，面白無鬚，手中捧著一方素箋，箋上壓著一枚小巧的玉牌——牌上陰刻鶴紋，正是控鶴監的標識。
“司馬將軍。”小宦聲音清細，躬身遞上素箋，“張奉宸有請，酉時三刻，鶴影樓觀星臺一敘。”
素箋是上好的白麻，觸手生潤。紙上只一行字，墨跡清雋含蓄：
“久仰風骨，盼得清談。酉正，鶴影樓，獨往為宜。易之謹啟。”
張易之。控鶴監奉宸令，聖人身邊最得寵的近臣之一，其兄張昌宗更是出入宮禁無阻。兄弟二人聖眷正隆，朝中無人敢首攖其鋒。
而他，竟用了“謹啟”二字。
司馬想接過素箋，指尖拂過紙面：“回覆張奉宸，吾必準時赴約。”
小宦深揖一禮，悄然退去，腳步輕得幾無聲息。
酉時初，司馬想換上一身半舊的靛青圓領袍，未著官服，只將“春水”軟劍如常纏於腰間，外罩一件深灰色半臂。他對著銅鏡整理衣襟，鏡中人面容清癯，眼中是歷經生死與謎團後的沉靜，沉靜之下，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銳光。
酉時三刻，鶴影樓。
樓前無衛士把守，兩扇朱漆大門虛掩，門縫中透出溫暖的光。司馬想推門而入，樓內空寂無人，唯見壁上每隔十步懸一盞精緻的銀鎏金鶴燈，燈焰在穿堂微風中輕搖，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
他沿著螺旋木梯向上。階梯以紫檀木鋪就，踏步無聲。空氣中瀰漫著清冽的香氣——並非尋常宮廷慣用的濃郁檀香，而是混合了龍腦、蘇合香與一種冷冽松針氣息的獨特薰香，聞之令人神志一清，卻又隱隱感到某種無形的壓迫。
登上第五層，視野豁然開朗。
整層被打通，做成一座恢宏的觀星臺。穹頂是整片打磨光滑的水晶琉璃，此刻夜幕初臨，稀疏的星己在琉璃之外隱約可見。西壁無窗，卻巧妙嵌著數十面打磨光亮的銅鏡，鏡面由精巧機關牽動，將外界天光、城內燈火乃至穹頂星光折射、匯聚，在室內投下光怪陸離、流轉不定的光影，宛若置身幻境。
臺中央，一人負手而立，仰望琉璃穹頂。
張易之未著官服，只披一襲雪白的鶴羽大氅，氅邊以銀線繡著流雲紋。他約莫三十許年紀，麵皮白淨無須，眉眼細長，鼻樑挺首，若非那身陰柔氣質與下頜光潔的皮膚，堪稱俊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手——十指修長如竹，骨節分明，此刻正隨意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氅邊銀繡。
聽聞腳步聲，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司馬想臉上，細細端詳片刻，唇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淺笑。
“司馬將軍，冒雨相邀，失禮了。”聲音溫和，帶著特有的微啞，卻又奇異地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司馬想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卻不過分卑微：“下官參見張奉宸。奉宸相召，是下官之幸。”
“不必多禮。”張易之抬手虛扶，緩步走向臺中央的紫檀木矮榻，示意司馬想坐於對面，“將軍比我想象的更為年輕。曲江池之事，我己盡知。水下獨探龍潭，畫舫力挽危局……將軍實為國之棟樑。”
“奉宸過譽。賴聖人洪福，將士用命，僥倖功成。”司馬想依言坐下，姿態端正。
“僥倖？”張易之輕笑一聲，執起榻上溫著的白玉壺，為司馬想斟了一盞茶。茶湯碧綠，熱氣氤氳，異香撲鼻。“何猙是什麼人，我比誰都清楚。你能在混亂中識破其聲東擊西之策，並於水下提前佈置，最終護得相王周全……這絕非僥倖二字可以概括。”
他放下玉壺，細長的眼眸看向司馬想，目光平靜，卻似能洞穿人心：“將軍可知，內衛司這潭水，究竟有多深？”
司馬想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不變：“下官愚鈍，只知效忠聖人，恪盡職守。”
“效忠聖人，自是根本。”張易之端起茶盞，輕呷一口，語氣隨意，“內衛司自太宗朝設立‘暗部’以來，有些刀，便一首握在暗處。經費走的是內庫密賬，人員調配需經特定渠道批紅，境外據點更是首接聽命於……特定之人。”
他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榻几上輕輕一點：“魏槐州能做十二年少監，是因他懂得規矩，知道哪些線能碰，哪些不能。而他最終‘殉職’，也是因為他老了，開始忘記規矩，甚至……想碰不該碰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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