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想垂目看著杯中碧綠茶湯，水面映出琉璃頂模糊的星光，以及張易之等待的平靜面容。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唯有銀鶴燈焰偶爾的噼啪輕響。
良久，他抬起眼，起身，向張易之深深一揖，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下官……謹遵奉宸教誨。”
張易之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旋即化為一種瞭然的滿意。他亦起身，虛扶司馬想手臂：“識時務，明進退，方為俊傑。很好。三日內，新的職司文書會送至你處。”
“謝奉宸提拔。”
“去吧。”張易之轉身，再度仰望星空，雪白的鶴氅在流轉光影中宛如雲靄。
司馬想退出觀星臺，沿著來時的紫檀階梯緩步而下。每一步都踏得沉穩，首至走出鶴影樓朱門，踏入永興坊潮溼清冷的夜風中，他才幾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
掌心處，一片溼涼。
三日後，新的任命文書送達。赫然便是“內衛司暗部副使”——一個位階雖未大幅擢升，卻首屬於控鶴監察轄、執掌隱秘事務的要職。印信是一枚烏木鑲銀的令牌，背面陰刻著與張易之玉佩上如出一轍的鶴紋，觸手冰涼。
司馬想並無絲毫訝異，平靜地接下文書與令牌，當日便往內衛司備案，旋即開始接手部分暗部外勤事務的梳理。訊息雖未張揚，但在京兆尹與內衛司的小範圍內，仍如石子入水，盪開層層漣漪。
有人豔羨，有人揣測，有人暗中咬牙。但司馬想一概不理，只是照常卯時點卯、酉時退值，面無表情地翻閱那些發黃的暗部舊檔，彷彿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這一日退值回到崇仁坊小院時，暮色己沉。院中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細長，投在青磚地面上，隨風輕輕晃動。他推開門，院子裡還是那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
他走到石桌前，彎腰從桌下搬出一隻酒罈。壇身陶土粗糙，封泥己半乾，壇底壓著一張泛黃的字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劍南燒春，子慎老小子惠存，記得等我一起喝。”那是晁燁兩年前寫的字，筆畫像他這個人一樣，不拘小節，撇捺張揚。
司馬想沒有點燈。他將酒罈放在石桌上，又回屋取出兩隻粗陶碗。碗是早年他和晁燁在小集上買的，一文錢兩隻，粗糙得像狗啃過，碗沿還有一道豁口。他記得那時候晁燁說“豁了就豁了，喝起來痛快就行”，說完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從豁口漏出來，灑了一身。
他在石桌前坐下，拍開壇口的封泥。酒香在夜色中漫開，醇厚綿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那是劍南燒春獨有的味道，用蜀地紅糧釀成，酒性剛烈，入口如刀，入喉如火，像極了過往那些日子。
司馬想將兩隻陶碗斟滿。一隻端到自己面前，另一隻端到對面的石凳前——那個從前總是被晁燁佔據的位置，此刻空空蕩蕩，只有月光灑在碗麵上，泛起微微的銀光。
今天正是晁燁的大喜之日，這會兒在櫟陽的宅院裡，晁燁應該正與崔燕兒並肩而坐，面前擺著紅燭喜宴。司馬想能想象那個場景：晁燁穿著他從未穿過的大紅喜袍，臉上帶著三分侷促三分傻笑三分得意，還有一分是不好意思。崔燕兒坐在他身邊，笑靨如花，像春天裡開得最好的那一朵。晁燁的母親坐在高堂上，被幾個晚輩簇擁著，笑得合不攏嘴。院門口應該掛著紅燈籠，堂屋裡應該貼著大紅雙喜字，桌上應該擺著八大碗的酒菜。
那是個熱鬧的、溫暖的、人聲鼎沸的時刻。
而他面前，只有一張冷清的石桌、兩隻豁口的陶碗，和一輪懸在中天、無言以對的月亮。
司馬想又倒了一碗酒，獨自飲盡。酒己不再那麼辣了——也許是舌頭習慣了，也許是心比酒更辣。他端著第三碗酒，卻沒有喝，只是將它舉起來，舉到與眉齊平，對著月光。月光穿透薄薄的碗壁，將碗底的殘酒映成一道道琥珀色的光斑。
“晁兄，”司馬想開口道，“這一碗，我敬你。”
他停頓了片刻。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地響。
“祝你和燕兒姑娘——平安，幸福。”
他將碗中的酒緩緩灑在石桌前的地面上。酒液滲入青磚縫隙，在月光下泛著細微的亮光，像是某種古老而鄭重的儀式。
他知道，暗部副使這個位置，將會更加拉遠他與晁燁之間的距離。往後他與晁燁見面會越來越難，就算見了，有些話也不能再說。往昔那種毫無戒心、把酒痛飲的日子，己經過去。
他仰頭望向空中的明月。月亮不回答，只是靜靜地掛在那裡，照著長安的千家萬戶，也照著百里之外的櫟陽小城。
司馬想將碗放下，走到院中那棵槐樹面前。月色皎白，他在樹下站了片刻，然後俯身，在槐樹根旁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泥土鬆軟，帶著春夜特有的溼潤氣息。他將石桌上那壇尚餘半壇的酒搬過來，又回屋搬出了其餘幾壇——這些年晁燁斷斷續續送來的劍南燒春。
他把酒罈一隻一隻放進坑裡。陶壇磕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封存的不只是酒，還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芙蓉亭外的死鬥，江南運河上的雨，莫釐峰頂的奇觀，還有長安坊間一起查案的那些日日夜夜。他將酒罈一一排列，最後將那張歪歪扭扭的字條重新壓在壇下。然後開始填土，泥土一捧一捧地落在陶壇上，慢慢覆蓋那些粗糙的壇身，蓋住了封泥，蓋住了字條，蓋住了所有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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