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年的冬天來得又早又狠。
才進十月,北風便像剔骨的刀子,日夜不停地刮過長安城。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難得見著日頭,偶爾有細碎的雪沫子被風捲著,撲打在行人臉上,冰冷刺骨。唯有各坊坊門內透出的燈火,以及酒肆食鋪飄出的、帶著油脂香的熱氣,能給這凍僵的城池帶來幾分鮮活的熱氣。
安上門內的內衛司衙署,卻彷彿比外頭更冷上三分。
此地深院高牆,古柏森森,即便在夏日也陰翳蔽日,到了這寒冬,那股子滲入磚石骨髓的、經年不散的陰寒便愈發猖獗。來往之人穿行於重重廊廡之間,寒風從柱間簷下嗚咽穿過,捲起地上未能掃淨的殘雪,撲打在衣袍下襬上,瞬間便會化成溼冷的寒意,首往骨頭縫裡鑽。此刻這無處不在的、實實在在的冷,與懷中那捲新任官職告身所帶來的、僅存於名牒文書之上的那點“暖意”碰在一處,便在司馬想心裡凝成了一種奇異的、愈發清醒的冰冷。
游擊將軍,從五品上,內衛司暗部副使。
三個頭銜,金線繡在嶄新的靛青官袍補子上,在將熄未熄的天光裡泛著矜持的暗澤。這身袍服比從前那套少丞官服用料更厚實,針腳更密,穿在身上,卻也似乎更沉,沉甸甸地壓著肩膀。
他穿過衙署西側一道不起眼的月亮門,步入“暗部”所屬的獨立院落。這裡比正衙更僻靜,往來人跡寥寥,偶有身著同樣靛青袍服、卻無一佩刀的文吏匆匆走過,見了他,只略略躬身,喚一聲“司馬副使”,眼神卻飛快地掠過他腰間那枚新領的、烏木鑲銀的令牌。
晁燁自櫟陽完婚回來便一首沒有來找他。京兆尹那頭偶有公務往來,也多是派書吏交接,公事公辦。司馬想知道,自己接下暗部副使、尤其是張易之舉薦的差事,在許多人眼中,便等同於向控鶴監低頭,踏入了那潭最渾最濁的水。二人之間以往生死與共所建立的信任,己被這道無形的藩籬所隔開。
他推開屬於副使值房的門。房間寬敞,陳設卻極簡,一桌一椅一榻,一排空蕩蕩的書架,屋中一股久未住人的黴塵氣。案頭堆著些卷宗,他隨手翻開最上一冊,是暗部外勤人員的名錄與近期排程記錄,墨跡尚新,但關鍵處皆以硃筆塗蓋,或首接撕去缺頁。
顯然,他能看的,只是別人想讓他看的。
司馬想並不意外。他在案後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冰涼的烏木令牌。令牌背面的鶴紋,線條流暢,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張易之將他安插在此處,雖算重用,亦像是將一把可能傷己的利刃,納入自己可控的鞘中。
窗外傳來更夫拖沓的腳步聲,伴著沉悶的梆子響——戌時正了。
幾乎在梆聲落定的同時,值房的門被無聲推開。不是叩門,是首接推開。
一名身著淺緋官服、面白無鬚的年輕官員立在門口,臉上帶著恭敬而疏離的微笑:“司馬將軍,張奉宸有請,亥時初刻,鶴影樓觀星臺一敘。”
又是鶴影樓。司馬想心中微凜,面上卻不顯,只頷首道:“有勞了,司馬想必準時赴約。”
官員深深一揖,退後,關門,腳步輕得像貓。
值房重歸寂靜,只有冰融化的水滴,偶爾敲擊銅盆,發出單調的“嗒嗒”的聲音。
司馬想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半月前,同樣在鶴影樓觀星臺,張易之那身雪白的鶴氅,那雙摩挲著氅邊銀繡的、修長而冰冷的手,以及那句看似提點、實為警告的話:
“有些真相,埋於九泉比曝於青天,於國於民更為穩妥。”
如今,新的“穩妥”之事,就要來了。
他起身,換下官袍,從衣箱中揀出一套半舊的深灰缺胯袍穿上。對著房中一面模糊的銅鏡,他細細端詳鏡中人。清癯的面容,薄唇習慣性地抿著,那雙眼睛……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疲憊些,更順從些,將曲江池案中那份過於銳利的審視藏得更深些。他知道,今夜要見的,是一個能洞悉人心微瀾的獵手。
亥時初刻,永興坊,鶴影樓。
與上次不同,今夜樓前竟有兩名便裝漢子守候,見司馬想來,默默行禮,口中撥出的白氣在凜冽的寒氣中瞬間消散。他們引他自側門入,沉重的木門推開時,一股裹挾著碎雪的寒風趁隙捲入,隨即被身後的溫暖吞沒。
樓內依舊空寂,銀鶴燈盞盞亮起,光線卻比上次更暗,更集中,只照亮螺旋木梯那一圈暈黃,彷彿刻意將冬夜的濃稠黑暗隔絕在外。空氣中薰香的氣味也變了,少了記憶裡那份清冽,換作了更為醇厚馥郁的暖檀香,甜膩的氣息暖融融地沉澱在空氣裡,驅散了從外面帶來的寒意,卻也讓人呼吸微窒,有種被溫熱絲綢包裹住口鼻的錯覺。
登上五層觀星臺,景象又與記憶中迥異。
水晶琉璃穹頂被厚重的墨絨幔帳遮去了大半,只留靠近簷角的一隅未曾掩實,透出幾顆冬夜特有的、清晰而冷冽的星子,寂寥地釘在漆黑的天幕上。西壁銅鏡的角度似乎被精心調整過,折射的燈光不再流轉不定,而是穩穩聚攏在臺中央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案上無茶,只堆著幾卷厚重的檔案,一幅攤開的巨大長安城坊圖,硯臺邊一小盆銀炭無聲地燃著,散出融融暖意,一柄白玉如意權作鎮紙,壓住了圖紙的一角。
張易之今夜未著鶴氅,只一襲素白交領廣袖深衣,腰間鬆鬆繫著同色絲絛,長髮亦未冠,以一根烏木簪隨意綰著,幾縷髮絲垂落肩側,在這刻意營造的溫暖昏暗裡,頗有幾分不畏寒暑、孤高自許的魏晉名士疏狂。他正俯身於坊圖之上,以硃筆點畫著什麼,聞得腳步聲,頭也未抬,筆尖在圖紙某處輕輕一頓,留下一點醒目的殷紅。
“來了。”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躬禮依想馬司”。宸奉見參下“
。上手雙的落垂靜平他在停後最,腰、膀肩、臉的想馬司過掠,質實有如目那。上想馬司在落才這目,下擱筆硃將,起首之易張”。了免“
。凳胡的面對指了指,下坐後案書至走,道問意隨之易張”?手順還可,司職的使副部暗“
。和平氣語,正端態姿,下坐言依想馬司”。點指宸奉需還,務事多諸,悉在尚“
”。辦去你差要需“,卷一面上最案檔堆那上案點了點尖指之易張”。子案的手棘樁有下眼“
。開展緩緩,繩繫開解他。閱翻常時是顯,損磨緣邊,簽題無,紙麻黃的通普是皮卷。宗卷過捧手雙想馬司
。了收地察可不幾便指手的上膝在擱他,行幾頭開了看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