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探司馬想》第2章 神臂弩案(1)

作者:師烷智·22天前

這不是一份尋常的案情簡報,而是一份極其詳盡的、關於“神臂弩”案的密報。

“神臂弩”乃軍國利器,射程三百步,可破重甲,製造之術向為朝廷絕密,專供北衙禁軍及邊防精銳。而這份密報記載:三月前,兵部武庫清點,發現竟有三千具新鑄神臂弩不翼而飛!經辦記錄含糊,看守士卒神秘失蹤,彷彿這批足以裝備一整個折衝府、能左右一場邊境戰役勝負的重器,憑空蒸發了一般。

卷宗內附著幾份可疑人員的背景簡析,線索大多模糊,唯有一個名字被硃筆圈出數次——李崇內。

“李崇內……”司馬想低聲念出這個名字。他記得此人,貴為皇親,長安城有名的皇商,表面經營絲綢、珠寶,富甲一方,與不少權貴往來密切,風評卻是譭譽參半,有說他手眼通天的,有說他為富不仁的。

“此人表面是商,內裡是鬼。”張易之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們盯他有些時日了。此人暗中結社,號‘匡復’,網羅的多是些對當今朝政心懷怨望的前朝遺老遺少、失意文人、江湖亡命。平日以經商為掩護,聚斂錢財,結交官員,所圖非小。”

他頓了頓,目光如針,刺向司馬想:“此番三千神臂弩失蹤,武庫內部必有內鬼接應,而能將如此數量的軍械無聲無息運出長安、藏匿或轉運的,李崇內這條地頭蛇,嫌疑最大。陛下對此事極為震怒,邊關近年不寧,若這批弩機落入突厥或吐蕃之手……”

後果不堪設想。司馬想清楚其中分量。

“奉宸需要下官做什麼?”他首接問道。

張易之身體微微前傾,袖中取出一幅小巧的卷軸,在司馬想面前徐徐展開。這是一幅工筆美人圖,畫中女子身著舞衣,雲鬢半偏,身姿婀娜,正在一片朦朧的月色花影中回眸,容色絕麗,尤其一雙眸子,似含情,似含愁,又似隔著一層看不透的霧。

“此女名喚月娘,原罪臣之女,沒入平康坊教坊司己有三年。如今是‘聆音閣’的頭牌舞姬,色藝雙絕,名動長安。”張易之的指尖輕輕劃過畫中人的臉頰,“也是李崇內近年來最迷戀的女子,時常召其陪宴,賞賜極厚。更有風聲說,李崇內一些隱秘的賬目往來、人物交接,會借月娘之手,或在其住處進行。”

司馬想凝視畫中女子。很美,但更引人注意的是那種氣質,並非全然的風塵媚態,而是在柔媚底下,隱隱透出一股難以折損的韌性,甚至是一絲冷淡的疏離。這樣的女子,絕非簡單角色。

“奉宸是要下官從這月娘身上開啟缺口?”

“不錯。”張易之收起畫卷,“但李崇內生性多疑,對月娘庇護甚嚴,尋常人等難以接近。教坊司雖能買笑,卻難買真話。需得一個……合適的身份,合適的機會,讓她自己,把線索送到你手裡。”

“下官當以何身份行事?”

張易之臉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那笑容裡帶著精心算計後的篤定,也藏著一絲近乎殘忍的興致。

“江南鹽商施家的三公子,施臨風。”他緩緩道出,“家道中落,父親捲入戶部虧空案,鬱鬱而終,留下些許浮財,供這公子哥兒在長安揮霍,尋覓機會,妄圖重振家業,或至少,抱得美人歸,得些慰藉。”

司馬想沉默。這身份背景編得細緻,落魄商賈之子,既有接近教坊司頭牌的財力,又有合情合理的頹唐與鑽營心思,不易引人懷疑,更妙的是,鹽商背景與軍械毫無瓜葛。

“你需要完全變成施臨風。”張易之的語氣不容置疑,“容貌、聲音、舉止、習性,乃至……一些小小的癖好和弱點。司裡最好的易容師會為你準備面具,聲線需你自己調整控制。施臨風當偏愛蘇繡,喜飲略帶酸澀的吳中春酒,談話間會不經意帶出些許軟糯的吳語尾音,書法尚可,尤好收集前朝無名詩人的殘句孤本——這些,都是細節,也是破綻,若做得好,便是護身符。”

“何時開始?”

“三日後,月娘會在聆音閣獻新編的《綠腰破陣樂》,屆時京中不少紈絝都會去捧場。那是你首次亮相的好時機。”張易之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隻扁平的木匣,推過來,“這裡面是施臨風的‘家底’——地契、房契、往來書信、以及足夠的金鋌和飛錢。從今夜起,你便搬入那處小院。暗部的事,暫由他人代理。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成為施臨風,接近月娘,查清神臂弩下落,拿到李崇內與‘匡復會’勾結的鐵證。”

司馬想開啟木匣。裡面物品一應俱全,甚至有一枚刻著“施臨風”私印的田黃石章。金鋌冰冷沉重,飛錢數額不小。這一切,準備得相當周到,可見己是佈局良久。

他合上木匣,抬頭迎上張易之的目光:“下官領命。只是……月娘若真是李崇內心腹,恐怕不易撬開其口。若用強,或會驚動了李崇內……”

“那是你需斟酌的事。”張易之打斷他,眼神驟然銳利,“內衛司暗部副使,若連一個教坊司女子都應對不了,怎堪重任?記住,我要的是結果,是那三千弩機的下落,是李崇內及其黨羽的覆滅。過程如何,分寸拿捏,是你之責。”他語氣稍緩,卻更顯幽深,“司馬將軍,此案關乎社稷安危,亦是陛下對你的考校。辦好了,內衛司方有你一席之地;辦砸了……曲江池的功勞,也護不住你。”

這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交易。

司馬想起身,深深一揖:“下官明白。定不負奉宸所託,不負聖人天恩。”

“去吧。”張易之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回案上的長安坊圖,硃筆在平康坊的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圈。“三日後,好好演你的戲。讓我看看,內衛司這把新開的刃,到底利不利。”

司馬想退出觀星臺,走下螺旋木梯。心中飛快盤算,施臨風的身份細節、接近月娘的方式、可能遇到的試探……無數線索與可能在他腦中交織碰撞。

走出鶴影樓,寒風撲面而來,裹挾著市井的喧囂。他抬頭望去,觀星臺那一隅未被遮掩的琉璃頂後,星光黯淡。手中的木匣沉甸甸的,裡面裝著一個陌生人的命運,也裝著他自己踏入更深淵池的憑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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