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探司馬想》第3章 江南公子(1)

作者:師烷智·23天前

三日後,酉時三刻,平康坊。

冬日的夕光短促而黯淡,最後一抹餘暉將積雪的坊牆染成一片曚曨的、近乎頹靡的橘灰。寒風捲過街巷,卻吹不散空氣裡那厚重而溫膩的混雜氣息——昂貴的獸炭暖爐烘出的暖意、蒸騰酒餚的熱氣、女子鬢髮間濃郁的脂粉香、以及各種香料在密閉廳閣內經久不散地燉煮融合後的馥郁,所有這些,都沉沉地浮在冰冷刺骨的空氣下層,形成一種冷暖交織的奇異氛圍。

絲竹管絃之聲己迫不及待地從各座青樓畫閣緊閉的雕花窗欞縫隙間擠淌出來,被寒風撕扯得有些飄忽,卻又頑強地纏繞著簷角初初點亮的、暈著一圈茸茸光邊的燈籠,在這早早降臨的冬夜裡,織成一張試圖隔絕嚴寒的、柔軟而誘惑的網。

“聆音閣”並非平康坊最豪奢的所在,卻以“清雅”二字聞名。門前階雪己掃淨,懸著兩盞素紗宮燈,燈罩上繪著寫意的蘭草,燭光在寒風中微微搖曳,投下顫動的影。門內影壁仍是那一整塊天然山石,引入的活水竟未完全凍結,仍在石隙間頑強地潺潺流動,泠泠水聲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清冷醒耳。往來賓客裹著厚重的裘氅或錦袍,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氣瞬間沒入溫暖的室內,談笑聲也壓得較低,在這嚴寒時節,更顯出一種與別處急管繁弦不同的、內斂的格調。

此刻,閣內最大的雅間“流雲軒”己被包下。軒內陳設果然不俗,紫檀木的傢俱泛著幽光,多寶格里擺放的不是金銀俗物,而是些造型奇崛的太湖石、釉色溫潤的宋瓷、甚至還有一尊小小的鎏金青銅錯銀博山爐,正嫋嫋吐出清冷的蘇合香氣。

司馬想——不,此刻他必須是施臨風——斜倚在窗下的湘妃竹榻上,身著月白色蘇繡暗雲紋圓領袍,外罩一件用料考究卻半新不舊的雨過天青色薄綢半臂,腰間懸著一枚品相尚可卻絕非極品的白玉佩。頭髮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綰著,幾縷散發刻意不羈地垂落額角。他手中把玩著一隻高足琉璃盞,盞壁極薄,透出琥珀色的酒液,眼神放空地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臉上帶著幾分落拓與慵懶,混雜著一絲對周遭繁華的疏離。

榻邊小几上,隨意擱著一卷翻開的《玉臺新詠》,書頁間夾著幾枚曬乾的茉莉花瓣。

這便是張易之為他量身打造的“施臨風”:一個家道中落、心氣未泯、試圖在長安的聲色場中尋找慰藉或機遇的江南破落戶公子。舉止要有世家子弟殘留的優雅,談吐要帶點文墨底氣,但眉宇間那點揮之不去的頹唐和偶爾流露的對錢財的不甚在意,才是讓教坊司中人放鬆警惕的關鍵。

“施公子,月娘姑娘己在更衣上妝,新編的《綠腰破陣樂》戌時正開演。” 一個眉目清秀、約莫十西五歲的小丫鬟提著銀壺進來添酒,聲音脆生生的,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施臨風手邊的書卷和那隻價值不菲的琉璃盞。

施臨風略略回神,嘴角扯起一個略顯疲憊的淺笑,吳語軟音自然而然地逸出:“有勞小姑娘。聽聞月娘姑娘此舞,揉合了龜茲樂與漢家兵法意象,某心嚮往之久矣。今日特攜此盞,”他舉起手中琉璃盞,“此乃家父昔年自波斯商人處所得,據說是大食宮廷流出的古物,用以盛西域蒲萄美酒,或能略襯月娘姑娘舞中之異域風情。”

他語氣平淡,彷彿提及的只是一件尋常玩物,而非可能價值千金的珍寶。小丫鬟眼睛眨了眨,臉上展現出甜甜一笑,應了聲“公子雅緻”,將施臨風杯中的酒斟滿,輕輕一揖便退了出去。

人一走,施臨風眼中那層慵懶的薄霧瞬間散去些許,變得清明而銳利。他輕輕轉動琉璃盞,藉著燈光,看似欣賞其色澤,實則目光己飛快地將雅間內每一個角落、每一件陳設、乃至窗外視角所能及的走廊片段,都納入眼底,記憶分析。

流雲軒位置絕佳,正對樓下大廳中央的舞臺,兩側有紗簾相隔,既保證了視野,又保有相當的私密性。軒內有道小門,通向一條狹窄的廊道,似是通往樂師或舞姬後臺。

他耳朵捕捉著門外的一切動靜。絲竹聲、談笑聲、侍女輕盈的腳步聲、遠處隱約傳來的調絃試音……每一種聲音都被他分解、歸類,從中過濾出可能有用的資訊。

戌時將至,樓下大廳漸漸坐滿。多是錦衣華服的年輕子弟,也有不少文人墨客打扮的中年人,間或夾雜著幾個氣度沉穩、目光精明的商賈模樣人物。氣氛熱烈而不失秩序,顯出臺柱月娘的影響力。

忽然,一陣特別的香氣飄來。並非閣中常用的濃香,而是一種極清極淡的冷香,似雪中寒梅,又似雨後青竹,幽幽一線,輕易穿透了滿室的暖膩。

施臨風眸光微凝。只見樓下舞臺後方通道的紗簾輕動,一道窈窕身影,緩緩步入燈光之下。

月娘來了。

她並未如尋常舞姬那般濃妝豔抹。烏髮如雲,綰成略顯鬆散的單螺髻,只斜插一支簡素的點翠蜻蜓簪,鬢邊壓著一小朵新鮮的白色茉莉。臉上薄施脂粉,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最妙的是那雙眼睛,在舞臺明亮的燈火下,竟不是純黑,而是帶著一點極深的、近乎墨綠的褐色,眼波流轉間,似有萬千情緒,卻又被一層平靜的湖水籠罩,讓人看不真切。

施臨風端著琉璃盞,看似沉醉於舞姿,心中卻驟然一凜。這雙眼睛……與張易之那幅工筆美人圖中月娘的眸子截然不同!畫中眼眸是“似含情,似含愁,又似隔著一層看不透的霧”,朦朧而含蘊;眼前這雙眸,卻是清晰的墨綠褐色,冷靜如深潭。差異雖微妙,但於他這慣察細節的人而言,己如黑夜中的螢火般醒目。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她脖頸右側,那一顆硃砂似的紅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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