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嘴角動了動——幅度極小,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緊繃的肌肉在放鬆。她沒接話,轉身走了。
劉正經活動了一下肩膀,又活動了一下腳踝。從“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到“想往哪走往哪走”,從被一個姑娘一隻手按在牆上的經驗包到能跟她們有來有回地拌嘴——這進步速度,他自己都覺得離譜。但仔細想想也不奇怪——幾十枚齒輪嵌進天生武骨的經脈裡互相咬合,等於幾十個人在同時幫他推演內功運轉的最優路線。他不是一個人在練功,是一整座武林最頂尖的功法在幫他自動最佳化。
簾子又一次掀開。婠婠走出來時腳步輕得像踩著雲,眉眼間那股天然的媚意比進去之前更濃了幾分——不是刻意,是自然而然的饜足之色在眼角眉梢化開了。她走到祝玉妍旁邊坐下,湊到師傅耳邊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極低。祝玉妍聽完,嘴角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然後伸手在婠婠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婠婠歪頭靠在師傅肩上,髮梢蹭著師傅的紗衣,像只饜足的貓。
師妃暄慢慢的出來,人也氣質大變,走到梵清惠身後站定,把肩上散落的頭髮攏到背後重新束好,手指繞發繩時比平時慢了半拍。梵清惠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根還有些潮紅。師妃暄輕輕點了點頭。梵清惠收回目光,什麼都沒問。
最先發現不對的是之前那個勁裝女子。她活動了一下肩胛骨,忽然停住,又活動了一下,動作幅度比第一次更大。她伸手按了按自己肩膀上一塊舊傷的位置,按了兩下,又按了兩下,然後抬起頭,表情古怪:“我肩膀舊傷疼了大半年,怎麼一點都不疼了?剛才光顧著排隊,沒注意——現在感覺整個肩膀都鬆快了。”
她話音剛落,好幾個人同時低頭檢查自己身上的舊傷舊痕。黃蓉翻開掌心低頭看了看——練暗器磨了多年的薄繭居然淡了一大半,掌心皮膚光滑得像剛入師門那會兒。她把竹籤從嘴裡拿出來,用掌心蹭了蹭竹籤表面,感受了一下摩擦力,然後抬頭看著劉正經,眼神微妙:“繭子沒了……這也太離譜了。”
殷素素摸了摸自己手背上一道舊疤的位置,手指在皮膚上反覆摩挲了好幾下:“我腿上那道舊疤,好像也淡了。”她把袖子往上擼了半寸,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劉正經身上的金光,把袖子放下來了,但嘴角還掛著意猶未盡的笑。角落裡那個剛才說頭疼的姑娘怯生生開口:“我常年手腳冰涼,剛才出來之後手心一首是熱的——到現在還是熱的。”她把手心貼在臉頰上試了試溫度,又把手伸給旁邊的同伴摸。
好幾道目光同時集中到劉正經身上。沉默了片刻。
“那還等什麼!排下一輪啊!反正夢裡治傷,不治白不治!”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滿殿鬨笑。有人補充:“就是!醒了就沒了,趕緊蹭!”
劉正經一開始還象徵性反抗——雙手合十說“本座法力盡失,需要休息”,被人一把拽起來推著往偏殿走。後來徹底擺爛,扯著嗓子喊:“本座再也不裝聖僧了!我招了,我來自大雷音寺是我瞎編的!藏經閣也是吹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全是扯淡!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
“管你哪來的,反正夢裡的,繼續!”好幾條手臂同時伸過來,抓僧袍的、推後背的、在前面拽腰帶的,把他往偏殿方向推。他腳上的拖鞋終於飛了一隻,被後排姑娘彎腰撿起來,順手擱在香案邊上。
黃蓉趴在桌上,嘴裡叼著那根己經咬出牙印的竹籤——籤尖在唇邊一翹一翹,她說一句,竹籤就跟著晃一下:“比練功還累——不過他那經脈是真離譜。各家入門心法灌進去,換個人早就經脈錯亂了,他全收著,一點不打架。更邪門的是他什麼都接得住——武學、醫理、藥理、經脈穴位,連煉丹都能扯幾句。西天藏經閣到底是多大的地方,能裝下這麼多東西。”
在這個夢裡,時間是完全靜止的。窗外那片枯葉懸在半空,動都不動。殿門推不開,窗戶打不開,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累了就靠在柱子上睡一覺,醒了繼續——到底過了多久,誰也不知道。沒有白天黑夜,只有一輪又一輪的簾起簾落、一杯又一杯涼透的茶、一支又一支燒盡的檀香。有人在柱子上刻正字記數,刻到第二十個正字時扔了石片——不是刻完了,是記不清了。
但身體是誠實的。夢裡的疲憊和饜足交替往復,髮髻散了重新盤,衣帶鬆了重新系,有人困了就靠在柱子上睡,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件外衣——不知道是誰披的。窗外那片枯葉還是沒動,但殿裡每個人都在變。功法在變,氣息在變,連聊天的話題都從武學疑難拐到了各地風物,又從風物拐回了武學——然後新一輪簾起簾落,新一輪的齒輪嵌進那條迴圈鏈裡。
劉正經體內那套迴圈鏈從一開始的空轉到後來十幾枚齒輪互相咬合,再到如今幾十枚齒輪同時運轉——各家心法口訣教的運功路線在他的經脈裡自動流轉,想往哪走往哪走,想停就停,想放就放。以前需要刻意運氣才能找到的感覺,現在跟呼吸一樣自然。呼吸之間,暖意自動走遍西肢百骸,走到指尖,指尖微微發麻;走到頭頂,百會穴像被溫熱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在這個空間裡,在金光加持下,與她們討論的各種細節就像刻錄在腦子裡一樣——那些口訣、穴位、藥方、經脈圖,不是死記硬背,是嵌在身體記憶裡的本能。控制力從“完全沒有”到了“收放自如”。
從一個“先天”——到能精準控制內勁。“步入宗師。”
窗外有人嘀咕了句“那排星星是不是在動”,沒人接話。
他忽然感覺身體開始發麻。不是站樁站久了那種腿麻,是從骨縫裡往外滲的那種麻,像有什麼東西在把他往外推,又像有什麼東西在把他往回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正在一點一點變透明,不是消失,是像被什麼東西從這個世界往外抽。他能透過自己的指節看到地磚上檀香灰的紋路。九星連珠的力量在消退,他身體裡那股被星象引爆的氣也在同步回落,像潮水退潮,退一寸,他就淡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