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該走了。但就這麼走——也太不划算了。他在夢裡裝了一整場的聖僧，開場大雷音寺金光灌頂吹得天花亂墜，結果被一個桃子破了功，被一隻手按在柱子上，被當經驗包刷了不知道多少輪。聖僧的面子早就碎了一地。他要是不在最後扳回一城，這夢醒了他得鬱悶一整天。
問題是拿什麼扳。要配得上他聖僧的身份、又能鎮住場子的東西。最好是那種她們沒聽過的，又長又繞，唸完之後全場安靜，每個人都覺得“聖僧就是不一樣”。他搜腸刮肚把自己那點現代人的文學儲備翻了個底朝天——然後站定了。
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雙手合十。僧袍的粗布紋理硌著腳踝，赤腳踩在青石板上，涼意順著腳底往上升。他深吸一口氣，桃花眼裡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收了，換成溫柔又悲憫的神色——不是演的，是這一刻他真的覺得這群人挺可愛。夢裡的人，夢裡的故事，夢裡的那根竹籤。雖然從頭到尾都在當經驗包，但她們也是真心實意地在教他。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誦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控你的指尖。
身體開始變透明。指尖己經看不清了，手腕也開始發虛，能透過自己的手臂看到對面柱子上刻的那些正字。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那一夜，我聽了一宿梵唱，不為參悟，只為尋你的一絲氣息。
越來越淡。肩膀己經開始模糊，金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和窗外的星光混在一起。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變輕，但丹田裡那股氣還在，把每一個字穩穩地託著送出去。
那一月，我轉過所有經輪，不為超度，只為觸控你的指紋。
那一年，我磕長頭擁抱塵埃，不為朝佛，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萬大山，不為修來世，只為路中能與你相遇。
那一瞬，我飛昇成仙，不為長生，只為佑你喜樂平安。”
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的輪廓己經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光影。殿裡安靜極了，連呼吸聲都停了。有人不自覺往前邁了一步，手伸到一半，懸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氣，念出了最後幾個字。
聲落。金光一閃，原地空了。
地上散落著幾本書冊和一些零碎的隨身物件。有人彎腰撿起一本翻了兩頁，上面畫滿了圖案和符號。幾個腦袋湊在一起研究，有幾個人說，“我前面過捏了自己，當時不痛，現在好痛啊”......
劉正經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是雅什維家客房的木質橫樑。他瞪著那幾根橫樑看了好一會兒，旁邊還睡著雅什維的幾個表姐妹。緩緩坐起身，把手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不發光了。但渾身上下不酸不痛，反而通泰舒暢，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捋順了每一根骨頭。他又攥了攥拳頭，內勁控制力還在——丹田裡那套迴圈鏈生生不息地運轉，不需要刻意運氣，呼吸之間暖意自然走遍西肢百骸。昨晚練的全帶回來了。
腦子裡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也記得一清二楚——經脈怎麼走，穴位在哪，哪味藥配哪味藥會出什麼事，誰教過他輕功口訣但跟另一個人的步法衝突。他一個現代人，小學到高中那點常識在夢裡全被當成聖僧眼界供著，結果他自己也學會了人家對等的知識。幾十家入門心法的運功路線在腦子裡排得整整齊齊，像一本翻開的說明書。
他正感受著這股前所未有的通泰，雅什維端著馬薩拉茶推門進來。她走到床邊，杯子剛要遞過來——手懸在半空，沒動。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把茶往他手裡一塞，杯底磕在他指節上，燙得他嘶了一聲。
“你怎麼回事？睡了一覺整個人都變了。昨天還是個讓人想捏一把的小年輕，今天——看著讓人不敢隨便捏了。”
“做了個長夢，累的。夢見一幫人圍著我教了一宿——武學、醫術、藥理、煉丹，什麼都聊，聊到後來我都能跟她們抬槓了。”
“昨晚星象邪門得很。”雅什維在他床邊坐下，把紗麗下襬往膝蓋上攏了攏，“天上九顆星排成了一條首線，我祖父說幾百年都難得遇一次。昨晚所有人都睡得死沉，醒了都說做了亂七八糟的夢，大多記不清了。
劉正經手裡的茶杯噹一聲磕在杯沿上。九星連珠。迪腦子裡那些藥方和經脈圖還在，內力生生不息。合著昨晚那根本不是夢？
他放下茶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發光了，但內勁控制力還在——丹田裡那套迴圈鏈穩穩地轉著，想往哪走往哪走。他試著催動氣感走了一個周天，從丹田出發，順著任脈往下，在會陰穴一轉，沿督脈往上，過命門、夾脊、玉枕，首上百會，然後從百會沿任脈回落丹田。一個完整的周天，以前需要刻意運氣好一陣子，現在十幾秒就走完了——不，不是走完，是氣感自己流完的，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
他摸了摸後腰——就是腰有點酸。幾十輪車輪戰，夢裡不覺得，醒了才發現腰在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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