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可是看到他們了?”楊禹的話裡含著自己未曾察覺的緊迫感,聲音都比平時快了半拍。
柳三搖搖頭:“屬下安排了三撥人盯著賭坊,前門兩個,後門一個,屋頂上還伏了一個。從傍晚一直盯到這會兒,連只可疑的耗子都沒放過,可到現在為止都沒看到禾二姑娘一行人的身影。想必今晚他們沒去。”
楊禹鬆口氣,一聲“還好”還未出口,一顆心又吊起來了。
“今晚沒去,保不準明晚不去。”
這事兒一日沒個結果,他就一日不得安生。
柳三遲疑了一下,試探著說道:“大人,是不是多慮了?興許二姑娘就是想跟你開個玩笑。畢竟是小姑娘家家的,又是宋大人的養女,自小嬌生慣養的,有點任性的脾氣也很正常。”
他是真覺得自家大人有些小題大做了。
宋大人的養女嘛,個養在深閨的小姑娘,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楊禹搖搖頭,語氣篤定:“不,你不瞭解她。”
柳三暗中翻白眼:說得大人你好像很瞭解似的,你也就跟她見了一次好不好?連她眼睫毛是直的還是翹的都不知道,倒說得跟多年老友似的。
“出事的是她堂姐夫,你說她費勁巴拉、勞神勞力地跑來縣城,就是為了開個玩笑?有錢地主家也不敢這麼個折騰法。”楊禹自嘲地笑笑。
那笑容裡,有對她義氣的讚許,更有對她膽大妄為的無奈。
“盯著點兒,別鬆氣。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跟賭坊發生正面衝突。她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我都沒法跟宋大人交代。”
“是,大人放心,維護轄內安寧是屬下們的職責。”柳三答應著,悄沒聲息地退了出去。
既然今夜沒去賭坊,那他就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這些天為了盯這一茬,他手底下的人可沒少熬夜,一個個眼睛都熬紅了,跟兔子似的。
楊禹伸展了一下胳膊,打了個瞌睡,卻並沒有去裡間歇息,而是重新坐回書案前,翻開了那捲《資治通鑑》。
他翻到的那一頁,恰好是——漢武帝晚年,巫蠱之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字上,心卻飄向了另一個時代,另一場風波。
那還是前朝的事兒了……
楊禹的座師,現任戶部尚書陳爾雅大人,年輕時曾在翰林院任職。彼時大奸臣梁衡當權,權傾朝野,滿朝文武莫不仰其鼻息。
陳大人性子剛直,不願與梁黨同流合汙,結果被排擠出京,貶到雲南做了個小小的通判。
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瘴氣瀰漫,蠻荒遍地,十個人去了,能有三個活著回來就算燒高香了。
陳大人在雲南待了六年。
六年裡,他染過三次瘴氣,斷過兩次腿,還差點被當地的土司砍了腦袋。可他愣是撐下來了,還在任上清理了積壓十年的冤案,修了水利,辦了學堂,硬是把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條。
後來梁衡倒行逆施導致天下大亂,當今天子率軍進京“清君側”,剷除奸臣、平定各方叛亂,君權天授,一統江山,陳大人才被召回京城,官復原職。
可那段經歷,卻成了他一輩子都抹不去的陰影。直到現在,陳大人每逢陰雨天,斷過的腿還會隱隱作痛,夜裡時常被噩夢驚醒,夢見自己被押上刑場,劊子手的大刀閃著寒光……
座師尚且如此,更何況那些在政治鬥爭中被碾碎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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