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的空氣像淬了冰，秦無涯轉身離去的背影還未消失在迴廊盡頭，上官清攥著茶盞的指節己泛白。他原想借著退婚折辱秦家，沒料想反被將了一軍，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青紅交加地漲成了豬肝色。
“好，好個秦無涯！”他重重將茶盞砸在案上，茶水濺溼了錦袍下襬，“既然他要娶，那就給他！婉兒——”
上官婉兒猛地一顫，像被喚作“物件”的牲畜，低著頭挪到父親面前。她的裙角掃過地面，帶起些許灰塵，在光潔的地磚上拖出淺痕，如同她十七年來的人生軌跡，卑微而潦草。
“十日後成婚，安分守己些，莫要丟了上官家的臉面。”上官清的聲音冷得像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多看她一眼都是褻瀆。
臉面？上官婉兒在心裡苦笑。一個生來就被冠上“災星”之名的醜女，哪配有什麼臉面。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遮住了眸底那抹極淡的血色。
上官清帶著隨從拂袖而去，靴底碾過門檻的聲響，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秦鴻博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縮在角落的少女，張了張嘴，終究只化作聲長嘆。
“你……跟我來吧。”
秦無涯的聲音忽然從廳外傳來，不高，卻帶著種奇異的安定力。
上官婉兒猛地抬頭，撞進他平靜的眼眸裡。那目光沒有嫌棄，沒有探究，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汪深潭，讓她慌亂的心莫名定了定。她攥緊裙角，跟著他走出正廳，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裡。
穿過迴廊時，幾個門客正靠在硃紅欄杆上閒聊，見了秦無涯，紛紛噤聲，卻有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瞥見他身後的上官婉兒，忍不住嗤笑出聲：“喲，少主這是從哪兒撿來的寶貝？臉上那紅印子，是被火燎了還是被驢啃了？”
鬨笑聲瞬間炸開，像針一樣扎進上官婉兒的耳朵。她的腳步猛地頓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將整張臉埋進胸口。那道新月狀的胎記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紅，像一道永遠洗不掉的恥辱烙印。
秦無涯停下了腳步。
他沒回頭，只是側過臉，餘光淡淡掃過那個還在咧嘴笑的漢子。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清晨的霧，卻讓漢子的笑聲戛然而止，喉嚨裡像卡了團棉花，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你方才說什麼？”
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日天氣，可那漢子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首沖天靈蓋，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少……少主，我……”他結結巴巴，連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都記不清了。
秦無涯轉過身，朝他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卻像泰山壓頂。周圍幾個跟著鬨笑的門客臉色煞白，悄然後退，恨不得把自己縮成牆縫裡的影子。
“笑啊。”秦無涯看著地上的漢子，語氣依舊平淡，“怎麼不笑了？”
死寂。迴廊裡只剩下風穿過窗欞的嗚咽聲。
秦無涯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前走，經過那漢子身邊時，輕飄飄丟下一句：“跪滿一個時辰再起來。少一刻，就不用起來了。”
漢子癱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背，連磕頭的力氣都沒了。
上官婉兒跟在後面，肩膀還在微微發顫，眼眶卻莫名發熱。十七年了，從她記事起，就活在嘲笑與打罵裡。父親說她克親，姐姐罵她醜八怪，下人們更是把她當撒氣筒。從來沒有人，會因為她被羞辱而停下腳步。
這個男人，這個本該是她姐夫的人，卻為了她，動了怒。
走到東廂院門口，秦無涯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示意她進去。上官婉兒猶豫著邁過門檻，枯藤爬滿的院牆，枯死的青竹，還有空氣中淡淡的黴味，都讓她覺得莫名安心——這裡和她一樣，都帶著被遺棄的痕跡。
“抬起頭來。”
秦無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上官婉兒咬著唇，緩緩抬頭。陽光落在她臉上，那道胎記愈發清晰，像條醜陋的紅蛇，從額角蜿蜒到左頰。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下意識閉緊了眼，等待著熟悉的嫌惡或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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