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你說得對,”秦無涯的聲音忽然輕下來,像在說個秘密,“上官家的事,確實輪不到我來管。”
他轉過身,朝雲舟方向伸出手。
“婉兒,你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的手望過去。雲舟上,一道素白身影從船艙走出。
晨光灑在她身上,身影像從天而降的女神。長髮披散肩頭,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幾縷髮絲拂過臉頰,襯得那張絕美容顏愈發不似凡塵所有。眼睛是血紅色的,瞳孔深處一輪殘月緩緩旋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光。衣袍素白,裙襬卻繡著幾朵暗紅的曼珠沙華,在日光下流轉著妖異光澤,像從鮮血裡綻出的花。
她立在船頭俯瞰著下方府邸,目光平靜得像在看堆無關廢墟。二十年了。從未堂堂正正走進這道門。小時候關在柴房,後來趕進豬圈,連正廳門都沒資格進。如今站在這裡,陽光灑在身上,影子投在硃紅大門上,拉得很長很長。
上官鴻的瞳孔縮成針尖。望著她,望著那張從未正眼看過的臉,望著那雙從未在意過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東西,咽不下也吐不出。想起她出生夜天邊的紅月,想起相師“此女不祥”的斷言,想起將襁褓中的她扔進柴房時,那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小模樣。
“婉兒……”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
上官婉兒沒看他。目光越過他頭頂,落在上官家氣派的府邸上,落在躲在門後瑟瑟發抖的族人身上,落在那塊燙金的“上官”匾額上。表情沒任何變化,血紅色眼睛裡的漩渦卻轉得更快了。
她抬腳從雲舟走下。腳下沒有臺階,沒有靈力凝聚的階梯,就那麼凌空踏步,一步一步,像走在無形的石階上。每走一步,周身血光便濃烈一分,空氣中的壓力便沉重一分。
她走下來時,上官家族人開始往後退。那股從她身上散出的威壓,不是境界壓制,是生命層次的碾壓。他們覺得自己在面對一尊真神,而非那個被欺辱了十七年的棄女。
她站在秦無涯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一黑一白,一浴血一素淨,像柄出鞘的劍配著朵盛放的花。
目光終於落在上官鴻身上。
上官鴻的身體在抖。想說話,想解釋,想辯解,喉嚨卻像被掐住,一個字也吐不出。望著她那雙血紅色的眼睛,望著瞳孔深處緩緩旋轉的殘月,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夜晚,天邊的紅月。
曾以為那是災禍。把她扔進柴房,扔進豬圈,踩在所有人腳下。如今她立在面前,像尊從九天降臨的神祇。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卻清晰傳遍整座上玄城,彷彿從西面八方同時響起。
“上官家所有人——”
頓了頓,血紅色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上官族人。那些曾欺辱她的,曾冷眼旁觀的,曾把她踩在腳下的——此刻都縮在門後、牆角、人群裡,連與她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跪下。”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座大山從天壓下。一股無形力量從她眼中湧出,如海嘯般撲向下官府邸。不是神魂禁錮,是更純粹首接的東西——威壓。血月聖瞳與生俱來的、對低等生命層次的絕對碾壓。
上官鴻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抖著,手指抖著,整個人都在抖。想站起來,膝蓋卻像被釘在地上,紋絲不動。
身後的族人一個接一個跪下去。有人驚恐,有人茫然,有人嚇得癱在地上,連跪都跪不穩。那些曾把上官婉兒踩在腳下的人,此刻跪在她面前,連頭都不敢抬。
街道兩側的百姓呆若木雞看著這幕。看著上官鴻跪在自己侄孫女面前,看著上官族人跪成一片,看著那個曾被全城嘲笑的“天玄第一醜女”立在那裡,如九天神女俯瞰眾生。
沒人說話。沒人敢說話。
上官婉兒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上官鴻,看著他灰敗的臉,抖著的肩膀,花白的頭髮。表情依舊平靜,血紅色眼睛裡卻有什麼在微微顫動。
二十年了。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大爺爺,”她輕喚,像在叫個陌生人,“你當年說我是災星,說我會剋死全家,說我不配姓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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